【红色记忆】奋战在成昆铁路的日日夜夜‖蔡方鹿
本文载《巴蜀史志》2024年第5期“三线建设专刊”
奋战在成昆铁路的日日夜夜
蔡方鹿
我曾是一名铁道兵战士,有幸参与三线建设成昆铁路的修建。在那段激情燃烧的日子里,我们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圆满完成成昆铁路修建任务。弹指一挥间,50多年过去,很多事情已经淡忘,但当年修建成昆铁路时的情景却历历在目,历久弥新。
艰苦的连队生活
我是1968年3月入伍,1970年5月入党,1973年3月退伍的原铁道兵10师46团1营2连的老兵。56年前从成都市西城区入伍,亲身参加了举世闻名的成昆铁路建设(以后又参加了襄渝铁路建设),在外国专家断言不能修铁路的天险禁区,号称“地质博物馆”的大凉山、攀西地区、横断山脉,我与广大筑路官兵、铁路工人和民工一起,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经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考验,于1970年7月1日终于修通成昆铁路,为祖国大三线建设和四川、云南经济的发展作出贡献。成昆铁路也被作为人类征服大自然恶劣环境而造福于人类的象征得到联合国表彰。
我16岁应征入伍时,成昆铁路建设正处在关键时期。那时候生活物资匮乏,除粮食能吃饱外,其余许多东西都难以保障供应。连队很长时间没有肉,油水也很少。毛主席派人给铁道兵部队送来猪肉,以示关怀。那天一名干部乘坐一辆敞篷军用小吉普,站立在车上,手拿一个盘子举过头顶,盘子里用透明塑料袋装着一块大约5斤重的冻猪肉,由北向南,一路走来,接受沿途筑路官兵的夹道欢迎。全营官兵早早赶到安宁河对岸的公路两旁,列队欢迎毛主席送来的猪肉。毛主席对修建成昆铁路广大铁道兵指战员的关心和爱护,激发了官兵的斗志和克服困难的勇气,加快了施工进度。
虽然条件艰苦,但在领导的教育和老兵们的言传身教下,我们都习惯了以苦为荣,以苦为乐,始终保持旺盛的斗志,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精神,把生死置之度外,奋不顾身,努力工作。早上出早操,一、二、三、四的口号喊得震天响。收工后又练三五步、三五枪,夜间练习紧急集合。有时也搞拉练,有一次5公里越野,着2号装备,我跑了全连第一名,除自己背的56式冲锋枪外,还主动帮班里的机枪手扛56式班用轻机枪。那时真有用不完的力气,使不完的干劲。再苦再累,睡一觉起来,又生龙活虎。
一遇到急难险重、重大紧急工程任务,全连同志纷纷表决心,挑应战,各班排敲锣打鼓踊跃到连部宣读决心书,以表示坚决完成重大施工任务的决心,生怕落后。甚至用牙咬破手指,写血书表达自己的坚定决心。我也曾用指甲刀剪破手指写过一次血书。
到连队后不久,1968年8月,我被抽调到营部技术部门,经过短期培训后,回连担任连里的爆破兵,负责隧道爆破作业和洞外路基施工的开山放炮。这个工作有很大的危险性。记得有一次放炮,其他炮都响以后,剩下一门哑炮没响。一位老兵不等规定的时间15分钟到,为了赶进度,就奔向工地。结果一去,炮却意外响了,这位老兵光荣牺牲。我当铁道兵几年,亲手点的炮不下1万个,每一次都需要胆大心细,容不得半点马虎。
我在铁路工地施工的日子里,屡遭惊险,与死神擦肩而过。如在金沙隧道大塌方时,一块大石头落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差一点送命;有一次在金沙大队开挖路基放炮爆破时,炸起很高的石块在我的前后左右砸下来,我在落石中间跳舞式躲避,稍有差池就被砸得粉身碎骨;点炮时遇到过哑炮,单独一人去处理,排除险情。我采取用移动胶皮水管的水冲哑炮的方法,使炸药与雷管分离,以解除危险。此时千万不能用金属工具如桃形锄或钢钎去刨,因金属工具一碰到雷管就容易引发炸药爆炸,这是多少战友用鲜血和生命的代价换来的宝贵经验。还有就是一定要严格遵守爆破作业必须15分钟后才能进现场的规定,有不少的爆破工和战士就是由于赶进度、不等规定的时间到,就赶赴施工现场而突然被延时爆炸的炸药炸死。
1969年春,46团1营施工的金沙隧道工地遇到大塌方,兄弟连队4连伤亡了好几名战友。营里开过追悼会后,组织人员继续抢险止住塌方。由于金沙隧道地质破碎,石质很差,塌方的掌子面越塌越大,最后塌成了通天洞,山上的草、树都塌进了隧道里。奉命抢险的部队无法制止住塌方,挖多少就塌多少,不断有人员伤亡的消息传来。并且,塌方不能制止,工程进度也就谈不上。工期越来越紧,决不能让金沙隧道成为成昆铁路上的卡脖子工程。于是,上级领导和技术人员经过现场勘测,命令我8班与隧道抢险的部队里应外合,爬到山上塌方的通天洞处去堵塌方口,从源头上治理塌方。
当时我已担任8班副班长,班长被派出去支农,我代理班长职务。接受任务后,我率8班10多个战士从山脚爬上塌方的半山腰,只见塌方口呈漏斗型,足有一个篮球场大,山上的树木随着泥石塌进了隧道,还在一个劲地往下塌。如果不能尽快止住塌方,隧道里施工的战友还将随时面临生命危险。上级下达的命令是必须尽快止住塌方,但金沙隧道的山上坡度很大,有七八十度,又完全没有路。从山脚到通天洞有100多米高,空手爬上去还累得气喘吁吁,何况还要把水泥、沙石等制止塌方的材料用人工背上山。可见工作难度之大。但制止塌方,分秒必争,工程进度不能再耽误下去。我们全班战士在无路可走的陡峭山坡上,手脚并用,踏出一条路来,把沉重的水泥、沙石等用麻袋装起来捆在背上,一次又一次地背到塌方现场,然后引来山水,搅拌成混凝土,灌注到塌方口,覆盖住下塌的山体。由于工作面大,任务重,需要的材料多,全班战友克服一切困难,夜以继日地抢险,大家不顾体力透支,有一百分力气要发挥出一百二十分的干劲来,一个劲地往山上背材料,搅拌、灌注混凝土。人人全身汗水湿透,手脚磨破。口渴了,喝一口山水;累了,强打起精神,发扬铁道兵连续作战的战斗作风,在短短的几昼夜就把方圆几十米的塌方现场用混凝土灌注给制止住了。这保证了隧道里施工战友们的安全,从而战胜塌方,使工程进度又向前推进。
除超额、保质保量完成施工任务外,作为代理班长,领导的8班在政治思想、军事训练、三八作风、内务卫生、公差勤务、农副业生产、文体活动等各个方面都走在连队工作的前面。到1969年年底,上级授予8班“四好班”荣誉称号。
在艰苦的施工中,无论是打隧道、修桥梁,还是挖路基,处处都充满着危险,随时可能负伤甚至牺牲生命,几乎每一天,战士们身上、手脚都要磨破,流血挂花。由于长时间劳动,我手上的老茧长了三层厚,用刀子刮都刮不出血来。
我的右脚心曾在一次隧道施工中被150毫米的大钉子扎穿过,当时我从上导坑往下导坑跳,一下跳到钉有钉子的木模板上,钉子从脚心扎到脚背。疼痛难忍,钻心式地痛得我左右打滚,卫生员按不住我,还是我自己忍痛把钉子连同木模板一起从脚心拔出来。血流如注,足有一碗。在我脚痛养伤期间,受到领导和同志们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炊事班给我做病号饭,副连长给我打来热水,为我洗伤脚,使我深深感受到革命大家庭的温暖。虽然我经历了种种艰难困苦和生死考验,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幸运的,总算在光荣履行完服兵役的义务后,安全退伍,回到家乡。而与我一起从成都市31中学入伍的梁国仁战友就没有我那么幸运,他于1969年9月不幸因公牺牲,长眠在德昌县烈士陵园,当时年仅19岁。在他牺牲30周年之际,1999年夏,我曾专程赴德昌县烈士陵园为梁国仁烈士扫墓。那些英勇牺牲的战友经常在我脑海里出现,我永远怀念他们。
也有不少的战友在施工中英勇负伤而留下终身残疾。还有不少挖掘隧道,从事凿岩打炮眼的风枪手由于接触粉尘机会多,得了矽肺病,双肺慢慢变硬而死掉。我连有一位1965年入伍的乐山老兵就得了矽肺病,稍微一动就出汗,喘不过气来,脸色发白。后来只有安排到炊事班,做一些轻微劳动,等待复员回乡。他们为成昆铁路的修建作出了重大贡献和牺牲,我们永远不能忘记他们。成昆铁路也是一条英雄的铁路,多少铁道兵、铁路职工和民工兄弟们以流血牺牲、负伤致残的代价,终于在1970年7月1日党的生日这天,胜利建成通车。
传承铁道兵精神
1973年3月,我从襄渝铁路工地退伍后,先上大学,后研究哲学,历任四川省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四川师范大学首席、杰出、荣誉教授,博士生导师,成果入选《国家哲学社会科学成果文库》和《哲学史家文库》,现主持承担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中国道统思想研究”。走上教师岗位的我,没有忘记自己曾经是一名参与三线建设的铁道兵,一直致力于弘扬、传承可贵的三线精神和铁道兵精神。
从2009年开始,除2020年因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影响未能出行,我已连续14年带领师生共180人次重走成昆线。通过祭扫烈士陵园,徒步行走当年铁道兵舍命修建的隧道、路基、桥梁,参观铁道兵博物馆,深入农村、彝族山寨、学校、企业、部队进行实地社会调查和田野考察,访问老兵、老民工,采访老村民,赠送书籍、钱、油,举办研讨会、讲座等各项丰富多彩的社会实践活动,使同学们亲身感受当年铁道兵筑路的艰辛、环境的恶劣,学习他们为国为民勇于牺牲、无私奉献的精神。同学们都深感震撼,表示学到了在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一定把三线精神、铁道兵精神传承好。
那些英勇牺牲的战友经常在我脑海里出现,我永远怀念他们。把三线精神、铁道兵精神发扬光大,薪火相传,是我这个铁道兵老战士义不容辞的责任,在有生之年,我将不遗余力,讲好三线建设中的铁道兵故事,让他们的丰功伟绩与天地同在,与日月同辉!
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 蔡方鹿(四川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