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深处的回望

唐雪元

现在,我们的生活水平不断提高,消费的档次和内容都有了极大变化,但同时浪费现象也随处可见,比如宴请朋友时讲究奢华,丰盛的酒席好多都没吃,最后被直接倒掉,或变成了泔水……

每当看到这些,我就会触景生情,就会想起部队,想起当年的连队,想起那些特殊的经历,其中有警示更有温暖。四十多年了,有个故事一直在我心里珍藏着,刻骨铭心,只要想起,就像放电影一样历历在目……

那是一个春天的中午,我们像往常一样,吃过饭回到班里开始午睡,因为我们中队担负的是看押任务,每天昼夜上哨执勤,因而天天要睡午觉。大家刚刚迷糊,鼾声还未响起,房间里寂静无声,难得的宁静。窗户敞开着,清新的空气在屋里流淌,正是睡午觉的好时候……

窗外正是阳光灿烂,和煦的春风在山腰空旷的院子里荡漾,白杨树叶也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瓦蓝的天空上没有一丝云彩,往日弥漫的风沙一扫而去,一切都那么美好。

突然,“嘟嘟嘟……”一阵急促的哨音响起,紧急集合!

随之传下口令:不取枪、不带装具、不打背包,人员迅速赶往中队食堂前集合。

这有些出乎常规,我们排被带到时,只见中队长朱永强、指导员黄均雄一脸严肃地站在那里,奇怪的是他们不像是有紧急情况的样子,让人有点儿纳闷。

集合完毕,指导员的表情中带着一丝沉重,停顿了好一会儿,才下达口令,让各班看一看饭堂泔水缸里有什么。

“各班都好好看一看。从一班开始!”队长命令道。我们沿泔水缸依次经过,看到泔水上面漂浮着一个个只咬了一口的黄馒头,我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当天早上,炊事班的馒头没有发好酵,碱放多了,以至于蒸出来是又黄又硬,难以下咽。事实上,被扔也确实是情有可原。

待各个班全部“参观”完毕,指导员再一次以低沉的口吻下令:“凡属城市兵的,出列!”

一阵短暂有序的列队后,队伍归于安静。只听他在城市兵队列前,愤怒地大声说道:“如果你们当中的人扔了馒头,我只想对你们说:你们这是背叛!你们知不知道,在我们中国,是每三个家庭的收入在养我们一个兵!你们这些城市兵,往上推三代,谁不是农民?如此糟蹋粮食,你们是对祖宗的背叛!”

指导员吼完城市兵,又来到原地列队的农村籍队伍前,继续厉声说道:“如果是你们当中的人扔了馒头,我想对你们说:你们这是忘本!比背叛更可耻。你们扪心自问,你们这样做,有脸面对你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爹娘不?”

“谁扔了馒头?希望他能自觉地站出来!”队长扫视着全中队每一个人,他的目光从我们脸上掠过时,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尴尬与窘迫。

现场一片沉默,静极了,静得我不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见旁边人的呼吸声。大家心里都有一种很复杂的感受,不仅难堪,还有委屈,我们怨恨那些扔馒头的人,希望他们能站出来承担责任、承认错误……

不过我也明白,被扔的馒头那么多,肯定不是一二人所为,说不定有十几人,甚至更多。他们不可能主动站出来,一旦站出来后果难料,而且多丢人啊。若想找到这些人,也很简单,认真仔细地调查一下,定能找到。泔水缸就在饭堂旁,他们扔馒头时应该有战友看到,我们全中队一百多人同时就餐,那么多双眼睛呀。

可我更清楚自己所在的中队不仅是全支队的先进中队,还有一个同样出身农民的指导员,他不像队长的脾气那样火爆,动不动爱训人,甚至冷不丁屁股上挨一脚。他对我们每一个战士都充满了感情,平时工作中,常常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此来鼓舞士气,激励大家的热情和干劲。

果然不出我所想,最终无人站出来。队长气得呲牙咧嘴,正要发作,不料指导员站出来发话说:“既然没有人站出来承认,估计也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只是嫌丢脸吧。这样,为进一步加深印象,达到永不再犯的目的,我想到了一个解决和处理的办法。”

顿了顿,看着如释重负的大家,他下达了一个轻飘飘的却让大家惊愕的命令:“炊事班赶紧把泔水缸的馒头捡起来,用水冲冲,然后点数,分发到各班!”

十分钟后,炊事班用簸箕装了一堆仍散发着泔水气味的馒头端到了指导员面前。指导员伸手抓了一个,队长见状,也抓了一个。然后,指导员挥手让一一分发到各班人员,分到我手里有半边馒头,一到手,我便恶心想吐。

“同志们,不多说了,一分钟之内,大家吃了吧!”简短而不容置疑的口令再次下达!

“呃……”

“哇……”

“噗……”

“不准呕不准吐,必须给我吃了!”队长的吼声又回荡在大家的耳边。

这种欲吐不敢吐,欲吞心抗拒,恶呕直反胃的场面持续了大约五六分钟,直到大家手中的馒头终于硬着头皮吞下,我发现很多战友都是泪流满面,不是什么感动,而是难受得哭,这五六分钟,平生第一次让人感觉很漫长,仿佛五六个小时……那短短的几分钟,让所有在场的人记了一辈子!

“看到有人将好好的馒头扔进了泔水缸,我非常难过。大家知道吗?我的家乡很贫困,我小时常常吃不饱饭,如遇灾荒,乡亲们就有可能出去要饭……”指导员心情沉重地说着,声音也有些哽咽,现场一片寂静,大家都低下了头……

回到班里,每个人都不说话,更无心睡觉。谁还睡得着呢,是呀,我们从小就被教育,浪费是极大的犯罪,可今天却有人把馒头扔掉了,尽管是黄的。虽然不知是哪些人扔的,可每个人都感觉好像与自己有关。扪心自问,我们是不是从心里爱惜粮食了?是不是偶尔也浪费过?是不是真正地尊重劳动?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我们每天所吃的馒头或米饭,从播种、耕耘、收获,再到餐桌,这个过程经历了多少人艰辛的劳动啊!馒头虽小,却浸透了劳动者的情感和付出。一个馍,一碗饭,一份菜,虽然不值多少钱,但谁也没有权利随意糟蹋、浪费,哪怕你腰缠万贯、富得流油!

都说时间会抚平记忆,但有些事情却始终无法忘怀,往往在不经意间就会触动心灵深处的回望。随着年龄增长和阅历加深,我逐渐明白了当年队长和指导员为何要以紧急集合方式集合全中队,而不是开会。那是中队领导用心良苦。他们以这种方式提醒全中队官兵,要从思想上真正敲响警钟,以杜绝此类行为再次发生。从此以后,我们中队再未发生过任何浪费现象。

念兹在兹,无日或忘。每一次回望,都是一次军旅记忆的唤醒;每一次回望,都是一次伟大精神的传承。

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文/图:唐雪元〔籍贯湖南株洲。中国散文学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中国诗书画作家协会、四川省作家协会、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创研部副部长,四川省文促会理事。2013年、2015年、2016年十大新锐(新派、先锋)作家诗人之一。出版专著《城市的天空》《兵心如虹》《诗映大唐——横笛韵飞扬》,著有长篇军旅小说《当你的秀发拂过我的钢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