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喇叭

肖 毅

滴滴答答的雨。雨里，隐隐约约一阵喇叭声。

这是乡村小贩新一天的工作。

淅淅沥沥的雨，不同于城里。乡村的雨，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清脆，辽远。滴答滴答，滴滴答答，一阵紧一阵缓，急促，或者舒展，和着鸡鸣、狗吠和风吹过树林、花草、庄稼，它们一起在唱。

乡村的清晨特别早。鸡鸣声还在稀稀拉拉没有起劲，这家那家的灯就次第亮了，像漫天的星，三三五五，铺陈在地里、山梁、沟渠、河畔。从穿衣蹬鞋那一刻起，老乡们窸窸窣窣收拾农具、吆猪喝牛、撵鸡赶羊，声音就响个不停。一阵鸡飞狗跳后，天刚麻麻亮，而这坡那坎，已是遍布背篼荷锄的老乡。忠厚的狗们，紧张了一宿，趁主人上坡，赶紧来一个回笼觉。而那些精力旺盛的，则跑在主人前面，先到自家的地里去。主人开镰挥汗的当儿，它们东串西跳，把麻雀和野兔从睡梦中撵出来，红苕地、花生地、苞谷地、稻谷地，满山地跑，满地地追，麻雀扑棱棱地尖叫着往天上窜，野兔和地鼠前面紧紧地跑，后面狗们噗噗地追，搅得作物这翻那倒，被庄稼人一通好骂。不久后却发现，那些狗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卧在不远处的荫里，耷拉着脑袋，毛上挂满野草和刺球，身上一团团的水渍和湿泥、精疲力竭地回来了。

商贩的叫卖声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嘹亮起来的——那是乡村最动听的音乐。你听，凉粉——干面——豆干——豆花——豆腐，馒头——肉包子——糖包子——麻花，喇叭高亢，刺破绵绵的雨幕，传的老远老远，钻进老乡的耳里、眼里、食欲里；悠长，像虚无地飘在空中、停在云端、挂在树梢；又像一根爪子，实实抓住老乡空空的肠胃，肠胃蠕动的频繁，让人不得不停下锄犁，极目远望。喇叭声从远处过来，又不知在哪座山后或是哪一条沟里消失。不久，喇叭又越过那座山，或从那条沟里爬上山顶，一阵一阵，坚决地把乡村从清晨的睡梦中唤醒。

有时，欢快的喇叭戛然而止，那是听到了老乡的吆喝。小贩关停喇叭，那段寂静的时间，一定是一桩生意正在进行。寂静的乡村，只剩下轻轻浅浅、滴滴答答的雨声。这宗生意后，喇叭又高亢地穿过薄雾和细雨，透过树丫，飘过窗户，闪过房屋，沿着村里蜿蜒的公路蹦蹦跳跳地向我们而来。

肯定是没法睡了。我随喇叭声起来，村支书早已开上那辆电动三轮，到产业园指挥摘黄蜀葵去了。他也是村产业园的业主之一，黄蜀葵丰收季节，也是割水稻、挖花生、摘核桃，和汛期的紧要时刻，得事事上心。洗漱后，沿着村产业园便道，冒着微微细雨，我一路走，一路呼吸潮湿新鲜的空气，看产业园里挂珠滴玉的黄蜀葵和菊花，看田田荷池丰盈的阔叶，看粼粼塘堰腾跃的池鱼，看噗噗晨鸟搅起的薄雾，看沉沉玉米隆起的腰腹，看勃勃庄稼滋滋的疯长，看嗡嗡蜜蜂忙碌的翅影，直到树林吵成一片、地里农人如织，我才似乎完全从这片画境中“清醒”来。

看看日头不高，我往80多的贫困户老郑家去，看看他的生活，和他唠嗑唠嗑。老人家老伴上前年去世，现一个人独居。家里虽然陈旧，这件那什多，但摆放整齐，不杂乱。他说，自己很满足，无论是市上还是县上帮扶干部，都把自己当亲人，每次来都这样那样地拿来、不空手；自己也把他们当亲人，她们每一次来，都要家长里短，聊很长时间。谢谢她们，老郑说。最近有人打电话来，问每天有肉吃没，自己回答，每天都吃。我知道，像他这样的农村老人，每天吃肉是一件奢侈的事，他肯定是舍不得的。但为“答复好”问题，他耿爽地回答。我们为他好，他为我们好，我明白。

时近正午，喇叭开始在午饭前的这段“黄金时间”又赶过来。这时，太阳已烈，一桶水泼下去，地上瞬间腾起一团尘雾，不多久，就只剩一滩渍痕。村民劳作后正要回家，做午饭、煮猪食、喂鸡鸭，趁着喇叭的到来，买上一刀豆腐，或者一帖豆干，或者几斤汤圆配上红糖，以及饺子和抄手。老乡们拎着刚买的那晃晃悠悠的物什，悠然地迈开步子，拖着略显疲惫的背影，朝家走去。有性急的，还没到家，就已经用沾满泥的手，悄悄地往塑料口袋伸进，撕下一块来，往嘴里喂去，不动声地砸吧砸吧嘴，往身前或是身后老伴斜一眼，美滋滋地享用着。那些稍“守规矩”的，一到家，也等不及，往神龛上取下酒瓶，拧开盖，就着那块豆干，抓出一捧花生，端坐木桌，自饮起来。老伴自是厨房前后，起灶燃火，炊烟袅袅，转个不停。

下午，我们被烈日压在村支书家，开了空调，校核贫困户档案资料，商议发展事项，不知不觉已是5点。我们又被勤劳的喇叭“惊醒”，才蓦然发觉，一天那么快就过去了。我们钻到户外阴凉处，看“喇叭”吆喝着麻利地给乡亲打烟、从冷箱里取食物，称重量，交货算账收钱找钱。老百姓也已习惯了微信扫码付款，交易“不见钱”慢慢在农村成为“习惯”。

乡村喇叭里，是的，我看见了风在摇摆、在舞蹈，听见了庄稼在歌唱、在生长，闻到了花在妖娆、在暗香。

一路喇叭，一路收获，一路希望。

作者：肖 毅（南充市委老干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