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泊东吴万里船”

是真场景还是杜甫的夸张？

李后强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杜甫这首《绝句》以其明快的画面感和优美的对仗，成为千古传诵的名篇。然而，现代人读到“门泊东吴万里船”时，难免会产生疑问：成都是内陆城市，杜甫草堂前的浣花溪只是一条小溪流，怎么可能停泊远航东吴的万里大船？这究竟是诗人的艺术想象，还是历史真实？

窗含西岭千秋雪 门泊东吴万里船（2017年5月31日蓬州闲士摄于成都十二桥，图源：四川方志图库）

小小诗句背后，隐藏着古代成都发达水运的宏伟图景，也是一段被时间湮没的交通史话。

一、诗句的历史背景与争议源头

唐代宗广德二年（764）春，杜甫因好友严武再次镇蜀而重返成都草堂。当时安史之乱已平定，杜甫心情舒畅，面对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写下了这首即景小诗。

成都位于四川盆地西部，地理上相对封闭。李白曾在《蜀道难》中感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形象地描述了出入四川盆地的不易。这种地理隔绝的印象，使得后世读者对杜甫诗中“门泊东吴万里船”的描写产生质疑。现代人站在草堂遗址前，看到仅是细小的浣花溪，更难想象千年前这里能停泊通往东吴的大船。这种直观感受与诗句的差异，正是争议的源头。

杜甫 画像 梅凯 作 四川省方志馆 藏（图源：四川方志图库）

二、古代成都的水利工程与航运条件

成都平原虽地处内陆，但古代水利工程的开发使其水运条件十分优越。都江堰的建成，使成都成为长江上游的水运中心。公元前272年，李冰任蜀郡太守，主持修建了都江堰水利工程。《华阳国志·蜀志》记载：“冰乃壅江作堋，穿郫江、检江，别支流双过郡下，以行舟船。”这表明李冰不仅修建了防洪灌溉工程，还特意开通了郫江和检江两条河道，使成都具备了通航条件。战国时期《战国策》中已有张仪之言：“秦西有巴蜀，方船载粟，起于汶山，循江而下，至郢三千余里。”证明至少从战国时代起，成都就已经通航。三国时期，诸葛亮派费祎出使东吴，就是从成都上船出发的。据《三国志》记载，费祎在万里桥头感叹：“万里之路，始于此桥！”这也是成都万里桥得名的由来。唐代的成都已发展成水陆大码头，货船如云，往来于吴蜀之间，运出蜀地产的丝麻，换回吴地的盐等产品。这为杜甫的诗句提供了现实基础。

20世纪40年代的成都万里桥（建川博物馆 供图）

三、草堂位置与合江亭码头的关系

关于“门泊东吴万里船”的真正地点，学界有不同解读。一种观点认为，杜甫所说的“门泊”并非指草堂门前，而是草堂东边的合江亭码头。合江亭位于府河与南河交汇处，始建于唐代贞元年间，由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主持修建。这里是唐代繁华的码头渡口，无数的舟楫停泊于此，随时扬帆驶入长江，再下东吴。南宋诗人范成大《吴船录》记载：“当时的草堂东边是万里桥，桥东边是合江亭，从蜀地到东吴都要从此亭登舟。”从杜甫草堂的西窗，可以看到西岭雪山，而东边不远处就是合江亭码头，停泊着通往东吴的船只。

另一种解释认为，“万里船”中的“万里”指万里桥。杜甫《狂夫》诗中写道：“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明确说明草堂位于万里桥西。因此，“门泊东吴万里船”可能指草堂附近的万里桥边停泊着东吴的船只。

锦江边的合江亭（图源：锦江融媒）

四、“东吴万里船”的象征意义与诗学解读

除了地理意义上的考证，杜甫诗句中的“东吴万里船”还有深刻的象征意义。这首诗创作于安史之乱平定后，当时水陆交通为兵戈阻绝多年，如今终于恢复通畅。

“万里船”三字意味深长，因为多年战乱，船只不能畅行，而战乱平定，交通恢复，才能看到来自东吴的船只。“万里船”与“千秋雪”相对，一言空间之广，一言时间之久。诗人身在草堂，思接千载，视通万里，胸次开阔。东吴在诗中不仅是地理概念，更是诗人对天下太平的向往。三国时期的孙权被不少人誉为“明君”，杜甫以东吴代指吴主，表达出对国家动乱、民不聊生的忧心和对当朝皇帝的期许。“泊”字静中寓动，暗示这些船只将在适当时机扬帆启程，驶向远方。这隐含着诗人对和平安定生活的向往，以及“青春作伴好还乡”的期待。

五、成都水运的衰落与当代印证

成都水运在唐宋时期繁荣，但明清以后逐渐衰落。民国时期，川内军阀混战，民不聊生，成都的水运航道无人维护，日渐堵塞。都江堰的作用逐渐转向民用灌溉，堤坝越修越多，船只航行不便。随着锦江水量的减少和铁路、公路交通的发展，成昆线、宝成线、成渝线逐渐开通，成都的水运比较起来渐无优势。20世纪60年代，成都水运再度衰退，70年代锦江彻底断航。至此，“门泊东吴万里船”只存在于美好的想象中。但近年来的考古发现为杜甫的诗句提供了佐证。60年代，成都市在青年宫附近修贮水池时，发现一座北宋时期的水磨坊，进而发现一条古河道。经专家鉴定，这条古河道当时水深河宽，来自东吴的万里船确有可能停到草堂门前。这一发现为杜甫的诗句提供了实物证据。

当代成都的“雪山观测”活动也为“窗含西岭千秋雪”提供了印证。近年来经过污染治理，在雨后晴朗的天空中，成都市民也能看见西岭雪山。每当“雪山现身”必会引来成都人民的网络狂欢，这一现象“喜提热搜”多次。这证实了杜甫对西岭雪山的描写并非虚构，而是成都特殊天气条件下的真实景象。

如今站在修葺一新的合江亭，已看不到当年帆樯林立的景象。但20世纪90年代考古发现的古河道遗迹，以及地方志中关于“水程通海货，地利杂吴风”的记载，都印证了杜甫当年的写实笔法。

成都水运的兴衰见证了中国历史的变迁。随着公路和铁路运输的发展，加上都江堰灌溉功能优先，成都的航运在20世纪70年代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杜甫诗句的珍贵在于，它既是对具体历史场景的捕捉，也超越了时空限制，成为人们对和平与畅通的永恒向往。

当你站在杜甫草堂前，不妨想象一下1200年前的盛景：西岭雪山映衬下，舟船穿梭，直达江南。

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李后强（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

配图：方志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