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顺县邓氏吴氏“一门双节”牌坊探析

——“婆媳接力坚守”的岁月见证

李卫东

邓氏吴氏“一门双节”坊为富顺县临江寺牌坊群之一，位于富顺晨光大桥以西沱江北岸，紧邻临江寺，侧对沱江，东西走向。该坊建于清光绪四年（1878年）农历六月。2012年7月16日，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牌坊雕刻线条简洁，图案生动精美，形态古朴庄重，整体保存较好。牌坊为四柱三通三楼石坊，通高约8.9米、面阔约6.6米。正脊两面均雕刻神话故事人物和云纹，上设三层宝顶，顶端为莲花。次楼、边楼为双重鳌角，脊端鳌鱼形鸱吻。火焰牌两面阴刻“聖旨”二字，四周额栏环有三条龙纹，两侧各有凤纹一只。

正脊顶座（胡云昌 摄）

明间上下匾（胡云昌 摄）

东面大额枋下正上匾阴刻“節孝”二字，正下匾阴刻“恩榮两世”四字，串枋满雕双凤朝阳，下枋阴刻“陳汝棈妻鄧氏陳朝俊妻呉氏坊”。明间两柱对联为“黄鹄迭悲歌凛凛冰操两世二身心不二；彤墀齊寵锡煌煌天語一门双雙節美无雙”左柱落款为“花翎三品衔雲南候補直隶隸州知州愚晚張芝拜撰”（张芝，富顺县人，道光五年拔贡，同治十一年《富顺县志》总校）。明间两块雀替均缺失。

次间右上匾为各级官员题名“太子少保頭品頂戴兵部尚書四川總督部堂兼管巡撫事徐、钦命提督四川全省学院国史館總纂文渊閣校理支、钦命四川等處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楊、钦命四川分巡永甯道兼管驛傳事務汪、特授四川叙州府正堂卓異候陞加七级許、钦加同知衔特调四川叙州府富顺縣正堂加三级陈、特授四川叙州府富顺縣训導儒學正堂加三级夏、特授四川叙州府富顺縣教谕儒學正堂加三级馬”。

次间各级官员题名（胡云昌 摄）

次间图案（胡云昌 摄）

次间右下匾为祥鹿仙境图案。左上匾为《序文》（与西面次间左上匾相同），风化较为严重，部分字体不可辨识。左下匾为麒麟瑞鸟图案。两串枋满刻书卷、宝剑与旌带飘逸的纹饰，次额枋为满刻花草图案。两柱对联为“槁木死灰始得冰姿扬孔道；光风霁月还须慈母作先生”

明间上下匾（胡云昌 摄）

西面大额枋下正上匾阴刻“節孝”二字，正下匾阴刻“鳯詔重光”四字，串枋满雕二龙戏珠、下枋为坊名。明间两柱对联为“之死矢靡他少婦相随動勉冰霜肩钜任；此身原不朽贞心合撰同標柱石闡幽光”左柱落款为“邑增生愚再侄林正□顿首拜题”。次间两柱对联为“劲節依然两世清操留宇宙；芳魂未远千秋正气焕山河”左柱落款为“屏邑廪膳堂愚再侄□□”。

次间《序文》匾（胡云昌 摄）

次间右上匾为各级官员题名（与东面次间右上匾相同），左上匾为《序文》（附后）。

民国二十年《富顺县志》“一门双节”坊

一、牌坊《序文》初考

《序文》原文：“窃维圣朝定例：闺帷有必阐之幽，彤管扬輝，嫠妇无不彰之隐。是以故節陳汝棈妻鄧成珠女，汝棈殁，子二，朝俊、朝佐。氏嚴为撫教，喜動慈顔。守節五十四龄，亯年八十三寿。不意呉勝昌之女年十七于歸朝俊，其節亦有相同者。侍巾十有二載，朝俊故。氏仁慈賦性，淑嫃持躬，歴六十一艱辛，享九十年上壽。奉六秩之孀姑，旨甘必潔；撫百朝之幼子，教養俱宜。家无長物，纺績而免飢寒；志有餘光，宗祊皆能保守。诚大節之宜表，與先節而齊芳。子一，天新；孫三，崇钊、先钊、 慶钊。咸豐元年辛亥，公请建坊奉入祠。嗚呼，荣已！光绪四年戊寅歲未月榖旦。”

该《序文》是典型的清代旌表奏请文体，遵循“引据—事迹—结论—程序”的格式，旨在彰显朝廷教化。

开篇引据：“窃维”是奏疏谦辞，私下认为之意。依照本朝定例，深居闺中者的美德必须被彰显，史笔应当让每一位守节寡妇的隐德得到显扬。

表述事迹：因此，已故节妇是陈汝棈的妻子邓成珠的女儿。汝棈早逝，留下两个幼子，朝俊和朝佐。邓氏严格抚育教导，欣慰之情常现于慈母面容。守节长达五十四年，亯（同“享”）寿八十三岁。没想到，吴胜昌之女十七岁嫁给陈俊朝后，竟有与婆婆相似的守节命运。服侍丈夫仅有十二年，俊朝去世。吴氏天性仁慈，立身端庄娴静，历经守节六十一年艰辛，终享九十高寿。侍奉年过六十的婆婆，饮食必求洁净；抚养襁褓中的幼子，教育抚养都很得当。家里没有多余的财物，靠纺织勉强度日，但是其志向和德行的余晖，却能使家族门户得以保全和光大。

得出结论：这样的大节确实应当表彰，其美德足以与先辈（婆婆邓氏）的节操一同流芳百世。其有子一人，名天新，孙子三人，名崇钊、先钊、 庆钊。

请建程序：咸丰元年（1851）经公议提请朝廷批准为其修建牌坊，并将牌位奉入节孝祠。真是荣耀啊！光绪四年（1878）六月吉日。

这篇碑文通过“婆媳双节”的家族门风，塑造了“孝养尊亲”与“抚孤成立”的双重道德典范。文风朴实，读来令人感动，心生敬佩。

二、牌坊“对联”（四副）初考

此牌坊的四副对联分别为：

“黄鹄迭悲歌，凛凛冰操，两世二身心不二；彤墀齐宠锡，煌煌天语，一门双节美无双”

“槁木死灰，始得冰姿扬孔道；光风霁月，还须慈母作先生”

“之死矢靡他，少妇相随，动勉冰霜肩钜任；此身原不朽，贞心合撰，同标柱石阐幽光”

“劲节依然，两世清操留宇宙；芳魂未远，千秋正气焕山河”。

这四副对联引经据典，从不同角度颂扬了婆媳两代守节的坚贞与荣光。

“黄鹄悲歌”象征妇女的守节不嫁和空闺寂寞，出自《列女传》，鲁国的陶婴寡居七年，作歌曰“悲黄鹄之早寡兮七年不双”。

“彤墀齐宠锡”形容在朝廷或皇宫的台阶上，受到了平等的恩赐或宠爱的情景。彤墀借指朝廷。出自唐代韩愈《归鼓城》诗:“我欲进短策，无由至彤墀。”

“槁木死灰”形容心境寂灭，语出《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光风霁月”形容高尚的人品和豁达的胸怀，出自黄庭坚的《濂溪诗序》“舂陵周茂叔，人品甚高，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

“之死矢靡他”形容爱情专一，至死不变，出自《诗经·鄘风·柏舟》“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此身原不朽”是指个人的精神、名声或成就能够超越肉体的限制，达到永恒不朽的境界。出自《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四副对联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颂扬体系，第一联总领定基调：皇恩荣宠，一门双节；第二联彰显个人修养与教化之功：内外双修，人伦典范；第三联聚焦坚贞与价值写承志：少妇继德，金石不朽；第四联作精神升华：正气长存，天地共鸣。四联共同将“婆媳双节”这一事件，从家庭的悲剧塑造成道德的丰碑，完美体现了清代旌表文化“彰幽阐微、教化人心”的核心目的。

三、牌坊“题名职官”初考

1.“太子少保头品頂戴兵部尚书四川总督部堂兼管巡抚事徐”。徐泽醇，进士，道光二十九年（1849）实授四川总督。咸丰二年（1852），进京任礼部尚书，次年兼署户部尚书。《大清搢绅全书咸丰二年》记载为“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总督四川等处地方、提督军务、兼理粮饷、仍管巡抚事、加三级”。

2.“钦命提督四川全省学院国史馆总纂文渊阁校理支”。笔者分析此官员为何绍基，进士，晚清著名诗人、画家、书法家。翰林院编修，历充文渊阁校理、国史馆提调、武英殿总纂等，咸丰二年授四川学政。《大清搢绅全书咸丰二年》记载为“钦命翰林院编修、提督四川全省学政、加三级”。令人费解的是“钦命提督四川全省学院国史館總纂文渊閣校理支”，如果排除字迹漫漶不清之误，官员姓氏位置这个“支”字不知何意，有待专家释疑解惑。

3.“钦命四川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杨”。杨培，进士，散馆授编修，咸丰二年任四川布政使。《大清搢绅全书咸丰二年》记载为“四川等处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加三级”。

4.“钦命四川分巡永宁道兼管驿传事务汪”。汪坤，进士，翰林院庶吉士。据《清实录文宗》卷九十二记载，咸丰二年任四川永宁府道员。

5.“特授四川叙州府正堂卓異候陞加七级許”。许道藩，进士，《据大清搢绅全书咸丰二年》记载，道光二十七（1847）年授叙州府知府。

6.“钦加同知衔特调四川叙州府富顺縣正堂加三级陈”。陈尚邵，监生。据同治十一年《富顺县志》卷之八记载，道光二十八年调任富顺知县。

7.“特授四川叙州府富顺縣训導儒學正堂加三级夏”。夏能复，举人。据同治十一年《富顺县志》卷之八记载，道光二十八年正月任。

8.“特授四川叙州府富顺縣教谕儒學正堂加三级馬”。马继常，拔贡。据同治十一年《富顺县志》卷之八记载，道光三十年二月选任。

胡云昌 摄

值得注意的是，这座牌坊从获准到建成已经过去了27年之久。究其原因，或许是因为资金筹集或工艺耗时所致，也可能是受到咸丰年间“李蓝起义”战乱的影响耽搁。在封建社会，官方或民间通过树立牌坊的形式来宣扬贞节思想，终极目的是维护宗法和家族的利益，牌坊曾经是无数女性身上背负的重压，成为桎梏女性的枷锁，鲁迅先生在《我之节烈观》中给予了尖锐批判。但是辩证来看，节妇烈女群体所显现出来的忠贞爱情、孝老抚幼等德行还是值得肯定的。

如今，邓氏吴氏“一门双节”坊静静矗立在风景如画的沱江之畔，悄然度过了148个风雨光阴。精美的牌坊石镌刻了一段“婆媳接力坚守”的动人故事，虽然历尽岁月沧桑，但婆媳二人抚幼孝养的气节德行，已然超越了时空，充盈天地，光耀山河。

来源：富顺悦读

作者：李卫东（富顺县历史文化研究会理事，富顺县文旅融合发展研究院会员，富顺县作家协会会员，富顺县散文学会会员，富顺县刘光第研究会诗词专门委员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