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一个记者的长漂⑱:三勇士最后一搏‖奉友湘
一个记者的长漂⑱
三勇士最后一搏
奉友湘
编者按:1986年,长江漂流年。一场轰轰烈烈的“长漂”壮举,把全国人民的目光吸引到金沙江畔,扬子江头。四川日报原记者奉友湘,曾在金沙江边栉风沐雨,历经65天艰辛,采访过中国科漂队、洛阳漂流队、中美联合队、个体漂流队,留下了多本珍贵的漂流日记。在“长漂四十年”即将到来之际,“方志四川”新媒体矩阵及“四川省情网”将陆续刊登他的回忆文章《一个记者的长漂》,回望那些他亲历过的日日夜夜,跋涉过的山山水水,还有当年那人,那城,那情,那景。今日发布第十八篇《三勇士最后一搏》,敬请读者垂注并欢迎在文尾“写留言”处与广大读者分享您的阅读感想。
不出所料,杨前明3人失踪的消息在成都一石激起千层浪。他们的家属首当其冲备受煎熬。他们是生是死?牵动着千千万万人的心。无数询问的电话飞向得荣,补漂队感到了压力,连我这个小记者也接到许多电话。杨前明的女性朋友晓斌就不止一次打电话来,了解搜寻情况。
领队解晋康的压力更是重如大山。他告诉我,指挥部领导说,3人失踪消息见报后,他们的家属十分震惊,难以接受。解与我商量,是不是把3人积极争漂莫丁滩的壮举尽快写出来,既表现他们为国争光的英雄行为,又可让他们的家属理解壮士的献身精神。他们不仅珍惜家庭小爱,还要追求家国大爱。我深深明白此时一篇报道的分量,又含泪写下《三勇士的最后一搏》,刊登于《四川日报》12月2日第1版:
(本报记者奉友湘、李楠) 十一月十八日上午九时四十五分,中国料考漂流探险队的杨前明、王建军、王振钻进“中华勇士号”密封船,在王大龙滩前下水,开始了征服金沙江险段的最后一搏。

最后的一搏(王列诗 摄)
这天,是王振的二十九岁生日。上船前,他买了酒菜,请大家为他祝福。他曾对记者说,能在同金沙江的最后一搏里度过生日,太幸福了,“这是我有生以来最有意义的一个生日”。他的妻子发来电报:“亲爱的:我永远和你在一起,盼你胜利归来团聚,祝你生日快乐。”
这一天,也是杨前明无比激动的一天。过去的几个月,他一直从事接应、踏勘,只漂过一些不知名的江段,觉得自己为漂流作的贡献太少。这次重返金沙江补漂,前明觉得报效人民的机会来了,他终于争得了征服莫丁大滩的光荣任务。他在请战书中写道:“如果这次成功了,心灵中我能感受到平衡。要是遇难了,我会为能······干了一件对我们民族有益的事,而感到欣慰。”
这一天,也是王建军觉得最幸福的一天。他也一直搞后勤接应,一直为未能在金沙江上大显身手而遗憾,决心争漂莫丁滩。但是就在这定上船人选的关键时刻——十一月十三日,小分队却派他和何景树、张国宪一道去拉哇滩搞接应。建军顺从地去了拉哇。第二天,却托人带回请战书,和一封给妻子的信:“如果我不能回去了,你要把孩子好好抚养,让他成为对国家、对人民有用的人。”十五日,建军从拉哇赶回来,当晚定人时,平时最让得人的建军,这次说什么也不肯让了。
这样,杨前明、王建军、王振便带着自豪的心情,开始了征服莫丁大滩的壮举。密封船下水刚行十分钟,即进入王大龙滩前的一个回水。岸上接应的何景树赶紧下水,把船推入主流。过了约半小时,船又卡在滩前江边的礁石上,经岸上人推动,才又继续漂行。这时,杨前明正好打开舱门,探出身来。船一下进入激流,杨赶紧退回船中,来不及关严舱门,船已飞速冲进王大龙滩。在大浪中颠簸腾跃的船,三次侧立起来,舱门开始进水。几分钟后,他们顺利闯过王大龙滩,继续下漂。
当晚七时半,三壮士漂到巴塘县木绒区贡波乡附近,全天漂流五十多公里。贡波乡党委副书记丹增和两位藏胞,在一个回水处把三人接上岸。船里积水深齐小腿,三人冷得发抖。好客的藏胞打起酥油茶,煨好清炖鸡,丹增代表全乡人民向三位勇士敬青稞酒,并祝王振生日快乐。之后,三人躺在江边呼呼入睡。
第二天早上八点,三人舀出船内积水,修好损坏的内胎。十一点二十分,重新上船,丹增牵着绳把密封船拖出回水。在舱外的杨前明、王建军向丹增等挥手告别,建军还向岸上喊道:“等我们的好消息吧!”接着,密封船在江中飘然而去。然而,他们这一去却没有回来。他们在冲过莫丁大滩,胜利完成这最后的一搏以后,在札木滩翻船失踪了。这些天来,巴山蜀水的千万个声音在呼唤:三位勇士,你们在哪里?

等待我们最后的胜利吧!左起:杨前明、王建军、王振(王列诗 摄)
由于报社晚上已没人值班收稿,我的这篇特写只好在星期天下午用电报发回去。邮电局收报的值班员何花热情接待。我一边把稿子抄到电报纸上,她一边译电文,见我居然需要抄6张多电报纸,何花惊呼从未见过这么长的电报。她说,一个人恐怕熬个通宵也译发不了,只好动员同事奉秀英来加班译电。奉姓乃罕见姓氏,能在得荣这个地方遇到同姓让我颇感惊喜。30多岁的奉秀英见到我这“家门”记者也十分亲切。聊了几句,她说与我应是同辈,我欣然叫她大姐。她开心之余连忙又叫了一个小伙子来加班发报。我们4个人流水作业紧张忙碌到下午6:30,电文译完,全稿才发出三分之一。晚饭错过,我只好一个人去小食店吃了一笼小包、一碗抄手。
12月1日上午,我致电席文举。他说电报昨晚收到了,但稿子时效性不强,就没有编发。我说家属盼消息都要疯了,还不急啊?希望能及时见报。我还对席说,3人坚决要求上船,争取最后一搏那几段最好不要删。我将继续采访其他队员,准备写3人的通讯。他表示赞赏,又提醒我回成都后还要采访家属等。
在我的催促之下,此稿终于在2日见报。3人家属读了这篇特写之后,情绪也渐渐稳定。
1号日暮时分,何平、木呷、张国宪和李剑北回到得荣县城。4人样子十分狼狈:满身泥土,首如飞蓬,胡子拉碴,疲惫不堪。前3人沿江边悬崖峭壁攀缘了9天,李剑北也跋涉了7天。他们一路只有在老乡家借宿,蜷缩在火塘边随便对付。何平几天没洗脸,一有空就在脸上搓“夹夹”。晚上与张国宪聊杨前明,他们既是同事,又是好友,自然十分了解,杨参加“长漂”以来的一个个镜头映入我的大脑。
此时,补漂小分队接到指示,得荣这边继续寻找3人,队伍先撤回成都。2日晚,我跟张国宪又去了得荣县供销社小张姑娘宿舍,一是向她道谢,二是向她道别。小张依旧热情地泡茶,用瓜子、水果招待我们。我从金沙江边回到县城的几天里,两次去小张那里喝茶,她的温馨友好与活泼开朗,减轻了我心里的苦痛悲伤与荒芜孤寂。我内心里荡漾着对她的感激。40年过去,她一定过得很好吧。
3日上午9点,挥手告别得荣这个“让我欢喜让我忧”的太阳谷,我在这里只生活了两周,却魂牵梦绕了几十年。再见了,得荣!
我和张国宪、宋元清、李剑北、何景树、林志远坐丰田车,木呷乘小梁的大北京,解晋康、何平等晚些时候出发。回巴塘的路上,屡经波折,有惊无险。可过了苏哇龙乡,却被满眼坑坑洼洼拦住去路。原来巴塘县扩路,从竹巴龙大桥到堵车处几公里全面开花,放炮拓宽,路上乱石堆积如山。
宋元清和我只好步行穿越修路这一段,去设在竹巴龙乡的修路指挥部,请他们疏通公路放行。但我们想得太天真,指挥部的头儿两手一摊:疏通花去和停工耽误的工时算谁的?宋元清见说不通,便让我先搭县委派来的北京吉普回县城,找县政府办公室当却主任,请他协调。
下午4:30,我回到巴塘县城。下车即见到颜柯、杨丽出来。颜立马去县里找当却主任,杨丽连忙接过我的包和衣服。不一会儿,颜柯回来,说眼下找不到车去接他们,但临时疏通公路的事已谈妥。到晚饭时,宋元清、木呷、何景树等都陆续回来了。后来听说解晋康那辆车掉头绕道乡城,与我们在雅江会合。
杨丽告诉我,我的搭档李楠已先回成都。她听说我去了得荣金沙江边,大为惊讶。她觉得我如此文弱,竟敢涉险而行。我说,我与李楠各有分工,新闻主要由我负责。幸好我坚决去了得荣,要不然后面的重任就无法完成。接着去邮电局看颜柯他们给成都打电话。11月25日挺进吴淞口的漂流大部队已回到成都,全部住在武警四川总队招待所。总机任桂珍和另一位女话务员见到我们十分亲切,又搬出巴塘苹果招待大家。电话挂通,颜柯等分别与在成都的队友们热烈交流,杨丽也与她哥杨欣亲密通话,他们足足说了40多分钟。而我却没有一个通话对象,我一下感到了失落和孤独。历尽艰辛归来,无人喝彩慰问。那种心头的委屈与酸楚,只有自己品尝与消化。

吴淞口的欢呼(图源:《长江漂流风云录》)
当晚,我独自一人仍然住在原来那个房间。王建军和王振都曾与我同住,杨前明也经常来。睹屋思人,我一躺下,他们的影子便在我眼前晃。我感到些许害怕,只好整夜开灯睡觉。
由于等公路疏通,我们在巴塘多盘桓了一天。4日晚些时候,丰田和大北京等3辆车都开回了县城。5日清晨6时,宋元清就叫我起床。收拾好行李,帮助装好车,又把自己的3个大小包提下去。早饭后约8点,木呷坐彭师车,宋元清坐小梁车先行出发。我们连师傅共8人,等着与县领导告别。8:30左右,县委张书记等一行前来送行,给颜柯、张国宪、李剑北、何景树、林志远、杨丽、胡师和我献上洁白的哈达。我在得荣民贸公司购得一个胶卷,相机里有了“子弹”,为大家照了几张合影。从来到巴塘到离开,刚历月余。可这段光阴,我仿佛觉得过了一年,或者更长,更长。

告别巴塘。前排右一为本文作者奉友湘(奉友湘 供图)
中午1点抵达理塘,还是在来时用餐的“驼子饭店”吃火锅。宋元清未到理塘就不舒服,可能是感冒加晕车,连午饭都没吃。李剑北主动让宋坐丰田车,自己乘大北京。不料丰田车从理塘出去不远即爆胎。换胎时我帮助摇了几下千斤顶,立马气喘如牛,心如鼓擂。海拔4000余米的地方,的确不敢肆意妄为。沿途所见水面皆已结冰,海子山下的湖面晶莹一片,恍若明镜。小河两岸的冰雪白光耀眼,仿佛给河流镶上了两道曲曲弯弯的银边。
下午5点到达雅江,仍然住县招待所。这次的房间较好,与何景树两人一间。晚餐丰富,有卤牛肉、卤鸭、鱼和其他炒菜。宋元清和彭师傅一到就躺下了。后来,林志远给他们挑了两碗面条送去。宋吃了面条和药以后才好了些。颜柯晚上给乡城打电话,得知解晋康等在那边过夜。又请示成都指挥部,范明华要我们不等解,先到汉源。张国宪又跟我讲了许多杨前明的故事,杨的形象在我脑子里渐渐清晰而鲜活。
6日中午1点抵康定,吃了一顿饺子。下午4点,解晋康一行追上我们,遂一道同行,夜宿泸定。晚饭后陪解去邮电局打电话,指挥部成员范明华说,他与周可明天到雅安接我们。并讲,王建军和王振的家人都很想得开,从未提什么要求。通罢话,解与我一边散步,一边谈起王建军、王振二人,为二人的牺牲深深惋惜。按我的理解,二王不是草根出身要急于谋求翻身的人,他们都是干部子弟,家庭幸福,工作理想,他们作为发起“长漂”的“元老”,不为名利,只为做一件于国家于民族有意义的大事。纯粹,通透,崇高,我为二王的追求在心里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7日本该赶到雅安住,可因周日在汉源没买到汽油,只能在此逗留一夜,宋元清也好回趟家。县里又设晚宴招待,我们吃了一个多月来最丰盛的一顿饭。可我食欲不佳,似乎是在折多山口吹多了风,也有头疼的症状。后来听人说,高原待久了,下来以后也需适应。

归途中摄于折多山口(奉友湘 供图)
我们在这里与阎怡男等会合。这哥们儿和李晖、陈庆福3人接应也吃了不少苦头,在过白马雪山时差点没下得来。他一脸的风霜就证明了此行的艰辛。不过为感谢我帮他发稿,给我带了好东西:一条带过滤嘴的大重九香烟让我同何平分,还有过老君滩的纪念封。
8日上午10点从汉源启程,县里把气氛搞得很隆重,几大班子和各局行30几位领导热烈欢送,还有小学生咚咚锵锵敲锣打鼓,声震街巷。当日下午4点,我们终于住进雅安地委招待所。范明华一行已在此等了一天一夜,望眼欲穿。
雅安也用盛大晚宴犒劳我们,我头不再疼,惬意地喝了两杯葡萄酒。宋元清早联系好电影公司,请我们看录像片。我们享受了贵宾待遇,公司在大门口噼噼啪啪地燃起鞭炮欢迎。座位前面摆满了橘子、糖果、花生、香烟、茶水。我们欣赏了台湾的《金盏花》和匈牙利的《狮子岛》两部片子,看得津津有味。身边的杨丽则直往我衣兜里塞橘子。看完片子,肚子闹起了饥荒,杨丽、颜柯和我上街找醪糟蛋吃。虽然如愿以偿得饱口福,但七毛五一碗的价格在那个年代还是有点高昂。经过一个多月的观察,我慢慢发现,杨丽此行是冲着补漂队的某一位队员来的。
(未完待续)
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文/图:奉友湘(四川内江人。四川大学经济系毕业。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曾任四川大学文新学院硕导。历任四川新闻出版领军人物、四川日报首席编辑、华西都市报常务副总编、金融投资报兼人力资源报总编辑、消费质量报总编辑、四川农村日报总编辑。著有《远离危机》《机会是种出来的》《交子》《蜀女皇后》《蜀王全传》《苏母纪》《飞鸿雪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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