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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凉山昭觉旧事里的光影与胶卷‖刘安

作者:刘 安 来源:西昌龙门阵 发布时间:2026-01-18 15:29:04 浏览次数: 【字体:

凉山昭觉旧事里的光影与胶卷

刘 安

迷恋色彩

20世纪70年代末的凉山昭觉小城,还浸在慢腾腾的时光里。电视信号未曾漫过连绵的山岗,样板戏的锣鼓声落了后,夜晚的寂静便漫上来。人们晚饭后的消遣,大抵是踱到邮电局门口,在报刊栏前围成一圈,就着昏黄的路灯,一字一句地读着远方的消息;或是往文化馆的阅览室去,翻几页卷了边的画报,闻一闻纸页间的油墨香。

我们这群半大的孩子,哪里耐得住这般斯文。目光总黏在《人民画报》里那些色彩鲜亮的画页上,趁管理员转身的空隙,飞快地撕下一页,捏在手心藏进衣兜,一路小跑着回家。待到次日上学,便神气地掏出来,在同学艳羡的目光里翻来覆去地看。

就连电影院淘汰的幻灯片,或是偶然捡到的几格电影胶片,都能被我们视若珍宝,揣在贴身的口袋里,仿佛藏着一整个斑斓的梦。集邮是少数人的风雅事,毕竟要花钱,哪里比得上我们的收藏来得热闹——皱巴巴的小人书、印着各色图案的香烟盒、火花,甚至是裹过水果糖的玻璃纸,都被我们小心翼翼地夹在课本里,成了年少时光里最珍贵的纪念品。

而黄文才老师创作的剪纸,更是一纸难求的奢侈品,只要看见某个同学有,总会央求半天,借来复制,我们不会剪,就把原样放在白纸红纸下面,用铅笔在上面仔细的涂抹出凸印,从父亲的刮胡刀盒里偷出刀片仔细地刻画。

电影海报

我因着和附城区电影放映队的几位叔叔相熟,便总缠着他们,去县电影公司讨最新的电影海报。那些印着明星眉眼的海报,往墙上一贴,便让我的小屋蓬荜生辉,也让我在伙伴们面前,足足得意了好些时日。发小宋明生,有一回去攀枝花市——那时还叫渡口市——探望他母亲,回来时给我捎了几张七寸的电影明星剧照。薄薄的相纸,印着荧幕上人的笑靥,我带到学校,瞬间就成了全班的焦点,那些羡慕的眼神,至今想起来,都带着少年时的甜。

渡口市,听老人们说,早先不过是金沙江边一个小小的渡口,只有几户人家,据说还是清末太平天国石达开余部的后裔。后来此地探明了丰富的煤铁资源,三线建设的号角一吹,大批的厂矿、医院、学校从东北和内地迁来,这座江边小城便一天天热闹起来,成了当时西南一隅里,最年轻也最鲜活的一座城。宋明生后来转学去了渡口,依旧惦着我,时常给我寄来新的剧照。我便跑去新华书店,挑几本崭新的小人书寄给他,一来一往的信笺里,藏着少年间最纯粹的情谊。

有一回跟着大人去西昌,在工农兵电影院门口的地摊上,竟看到摆着许多同款的明星照片。可一问价钱,一张要五毛,于囊中羞涩的我们而言,也只能蹲在摊前,巴巴地看上几眼,终究是舍不得买的。

“咔嚓咔嚓”

好友刘平的小姨夫卢明,算得上是县里最早的摄影发烧友。他是部队转业回来的,平日里除了上班,余下的时间都耗在那台相机上。他的父亲卢才有,和我父亲是莫逆之交,卢明比我大不了几岁,按辈分,刘平得喊他“姨爹”,我却只管叫他“哥”。闲暇时凑在一处,我总爱打趣刘平,非要他跟着我喊“叔叔”,惹得众人笑作一团。

那年寒假,刘平不知怎的,竟说动了卢明,借来一部海鸥DF—1相机。我们俩翻遍了衣兜的角角落落,凑了三块多钱,一路小跑着去百货公司,在老同学赵玲她母亲的柜台前,喊了好几声"孃孃",买回两个120胶卷。冬日的阳光清冽,我们揣着胶卷,抱着相机,兴冲冲地往轿顶山和烈士陵园去。山间的风裹着松涛声,烈士陵园的松柏苍翠挺拔,我们对着远山,对着墓碑,也对着彼此,“咔嚓咔嚓”地按着快门,每一声声响,都像是在定格年少的欢喜。

昭觉街景

正拍得兴起,刘平忽然一拍脑袋,想起前几日,有同学拿着越剧《红楼梦》的剧照四处炫耀。他凑近我,压低声音说:“咱们两个胶卷能拍24张,不如留4张,晚上去电影院拍荧幕上的画面?”我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忙不迭点头应下。

巧的是,当晚汽车20队的电影院,正放映越剧《追鱼》,正是徐玉兰和王文娟主演的。我们揣着相机,攥着攥得发热的电影票,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特意选了后排的高处站定,眼睛紧紧盯着荧幕。当那一幕幕精美的画面在眼前铺开时,刘平稳稳地举起相机,屏住呼吸,选了四个最动人的场景,按下了快门。直到拍完,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坐下,安心看起了电影,心里头满是期待。

翌日一早,我们便揣着胶卷,跑到昭觉照相馆,央着贺师傅帮忙冲洗。彼时满心都是欢喜的盘算,想着若是那四张照片拍得好,定然要多洗几十张,分给班上的同学和邻里的伙伴。可等照片取出来的那一刻,我们却傻了眼——其余的照片都清晰鲜亮,唯独那四张电影院里拍的,底片上竟是一片空白。我们攥着照片,心里头又慌又闷,却也不敢多问贺师傅一句,只得悻悻地回了家,一路走,一路纳闷,怎么也想不通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相机还没来得及还给卢明,我总爱捧着它,在家门口晃悠。对着院墙边开得正艳的蜀葵,对着巷口慢悠悠走过的老黄牛,空按着快门,听着那“咔嚓”的声响,心里头竟也觉得满是惬意。

整卷胶片

那日正玩得入神,隔壁的电影放映队队长孙子拉格,忽然兴冲冲地跑了出来。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给我也拍一张呗!”我有些为难地告诉他,胶卷已经用完了。

他一听,却一拍大腿,大声道:“我有啊!”拉着我转身跑回屋,不多时,便从抽屉里翻出两盒胶卷来。他说,这是当兵的朋友转业时送的,放了好些时日,一直没舍得用。

我有些犹豫,小声问:“放这么久,会不会过期了?”他拍着胸脯保证:“才半年,哪能过期!”我又追问:“那……会不会是用过的?”他二话不说,撕开包装盒,抽出胶卷,麻利地一拉,整卷胶片便丝滑地展了开来。他把胶片递到我眼前,得意地说:“你看,干干净净的,从没拍过!”我凑过去仔细瞧了瞧,果然一片空白,这才放下心来。

孙子拉格手脚麻利地将胶片卷好,递给我,非要我把胶卷装进相机,给他拍一张。他还慷慨大方地说,余下的11张,都归我拍了,条件只是过年时,把相机借给他用几天,他要回老家,给家人拍些照片。我满口应下,当即给他拍了一张,而后便飞奔着去找刘平。

我们俩又寻了处好景致,摆了各种各样的姿势,或站或坐,或笑或闹,把表情展现得淋漓尽致,将剩下的11张胶卷尽数拍完。那时的我们,满心都是对成片的期待,哪里会想到,这卷被提前曝光的胶卷,终究是辜负了我们的一番心意。待到照片洗出来,依旧是一片空白。我们气鼓鼓地找贺师傅理论,贺师傅却反问我们,是不是曾私自打开过胶卷。待他细细讲清了胶卷曝光的道理,我们才恍然大悟,耷拉着脑袋,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那些没能定格成影像的瞬间,终究散落在了昭觉的风里。可那些关于胶卷、关于少年、关于旧时光的记忆,却如同院墙边的蜀葵,岁岁年年,兀自开得热烈,在岁月的长河里,散发着淡淡的烟火香。

来源:西昌龙门阵

作者:刘 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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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审:唐志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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