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山是如何造就成都的?

庄永红

岷山对于成都来说有多重要?

严格来说,岷山并不在成都市的行政区划范围内,但它始终是绕不开的话题。最关键的原因,是造就成都平原的核心水系——岷江,正发源于岷山。

关于岷山的记载,最广为人知的是《禹贡》中那句“岷山导江,东别为沱”。南宋诗人陆游在《入蜀记》中写道“尝登岷山,欲穷江源而不可得”;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则在《江源考》中,对“岷山导江”的传统论断提出质疑,这一观点也推动了中国古代地理学的发展。

岷江(图源:青城山都江堰)

岷山与龙门山、邛崃山类似,从宏观尺度来看,都隶属于中国西南的横断山脉,是横断山东部的第一列南北走向山脉,地跨四川北部与甘肃南部,绵延长达500多千米,自古便有“千里岷山”的说法。岷山与岷江,一山一江相伴南北延伸,连名字也同为“岷”。

岷山是成都平原当之无愧的主要“缔造者”。

从地理学的视角来看,由喜马拉雅运动孕育而成的岷山山脉,是长江水系中岷江与涪江的分水岭,同时也是长江水系白水河与黄河水系黑水河的分水岭。

横断山区位置范围图( 图源:中国国家地理)

岷山山脉的最高峰,是坐落于松潘县境内的雪宝顶,主峰海拔5588米,素来有着“岷山之巅”的美誉。

岷山主峰雪宝顶“日落金山”景象(图源:微松潘)

组成岷山山脉的岩石,以灰岩与白云岩为主,这类可被水溶解的岩石,正是此地喀斯特地貌广泛发育,进而形成全球独有的地表钙华景观的核心原因。1992年,九寨沟与黄龙两处风景名胜区,一同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九寨沟的喀斯特地貌与雄浑壮美的钙华瀑布举世罕见;黄龙则以层叠的钙华梯田与澄澈的钙华湖泊名扬天下。

九寨沟风景(图源:九寨沟景区)

裹挟着大量沉积物的江河,冲破横断山脉的阻拦,在四川盆地的西缘沉积堆叠,最终孕育出成都平原。《禹贡》中“岷山导江,东别为沱”的记载,既记录下岷江的走向,更点出了岷山借由水系塑造成都地貌的核心意义。这片西北高、东南低的平原,仰赖岷山的高山融雪与地下径流,织就了一张纵横交错的河网,为成都“因水而生”铺就了自然根基,岷山也始终是成都水利体系的源头活水。

岷山是成都“天府之国”的“生命线”。

成都平原历史上饱受水患之苦,岑参曾叹“江水初荡潏,蜀人几为鱼”。而岷山孕育的岷江,正是治水的核心。古蜀人与后来的秦蜀郡太守李冰“凿离碓,辟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践行“深淘滩、低作堰”的智慧,因地制宜、顺势而为、天人合一、治水利民,最终让成都平原实现“水旱从人,不知饥馑”。

岷江(图源:新华社)

在不同历史时期,岷山曾有多个别称。“岷山”亦称“蜀山”“汶山”“渎山”。在古史神话传说记载中则称“昆仑山”“成都山”“成山”“成侯山”。

关于“岷”字的本义,清代文字学家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考证:“岷,山名,从山民声”,认为其得名与古代居住在山间的“岷族”有关。

《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记载:“冉駹夷者,武帝所开,元鼎六年以为汶山郡……其山有六夷七羌九氐,各有部落”,这里的“汶山”即岷山古称,印证了岷山与古代少数民族的深厚渊源。《山海经・中山经》称其“岷山,江水出焉,东北流注于海”,简称“江源山”;《水经注》则记录为:“岷山,即渎山也,水曰渎水矣;又谓之汶阜山,在徼外,江水所导也”。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则因其“冬夏积雪,望之皓然”而呼为“雪山”。直至唐代,诗仙李白在《蜀道难》中写下“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以浪漫笔触赋予岷山“秦蜀屏障”的雄奇形象,使其名称逐渐定格并沿用至今。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1935年,中国工农红军长征途经岷山地区,在这片高寒缺氧的土地上,谱写了一曲气壮山河的英雄赞歌。红军在岷山地区先后翻越了多座雪山,面对沼泽密布、粮草断绝的困境,以“革命理想高于天”的信念,徒步穿越了这片“死亡地带”。9月,毛泽东同志写下了著名的《长征》诗篇,其中“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一句,以豪迈情怀定格了红军征服雪山的历史瞬间,成为中国革命史上的不朽经典。

岷山是古蜀文明的“发祥地”。

在横断山的“七脉六江”中,岷山位于最东段,“占地”最狭,却是其中文化色彩最为丰富的山脉。远古时期,岷山域内多野蚕,故广袤的岷山被称为“蜀山”。古籍《蜀水考》记载的“蚕陵山”,有学者考证位于岷江河谷,与《华阳国志・蜀志》中黄帝为昌意迎娶“蜀山氏之女”的记载相互印证,将“蜀山氏”与岷江河谷紧密相连,为岷山即“蜀山”的说法提供了有力证据。

扬雄《蜀王本纪》载:”蚕丛始居岷山石室中”。《华阳国志》载:蜀之为国,“肇于人皇,与巴同囿。至黄帝,为其子昌意娶蜀山氏之女,生子高阳,是为帝喾。封其支庶于蜀,世为伯侯,历夏、商、周。武王伐纣,蜀与焉”。可见“蜀山氏”,作为一个古老的氏族,与蜀山有着紧密的联系,并且还掌握了当时最先进的纺织和野生桑蚕技术,这成为蜀山氏族群一个独特的标志。

蚕丛氏和蜀山氏应是最早建立古蜀文明的人,他们世代居于岷山,后来走出岷山,接连创造了营盘山文化、宝墩文化和以三星堆和金沙遗址为代表的青铜器文明,勾勒出古蜀文明演化的轨迹。

从地理塑造到文明孕育,从水利滋养到文化浸润,岷山对成都而言,早已超越了山脉本身的意义。它是成都的根与魂,更是自然造化与人类智慧交相辉映的生动见证。时至今日,这座有着“帝以会昌,神以建福”古老意蕴的大山,依然守护着成都的繁荣与安宁,续写着雪山与城市共生的千年传奇。

(主要参考资料;《华阳国志》《尚书・禹贡》《蜀王本纪》《徐霞客游记》毛泽东《七律・长征》《普通人看极高山之四川篇》

来源:成都方志

作者:庄永红(成都市青羊区教育科学研究院中学地理教研员,四川省正高级教师,成都市地方志专家库专家,四川省区划地名学会理事,四川师范大学硕士生导师,中国地理学会山地分会委员,全国第六届优秀中学地理教育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