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神到战神

二郎神形象的古天文学来源

德柯吉堂堂主

中国神仙谱系里的众神形象来源非常丰富,从真人真事到文学描写,从飞禽走兽到自然现象,数千年来国人给诸位神仙们赋予丰富多彩的形象来源。笔者经长期研究中国古天文学,发现众神形象还有一个重要的来源途径,即中国古天文学。现代人通过手机、平板电脑、电视等电子屏幕观看外部世界的风云变幻。古代人也有屏幕,就是夜里仰望的星空。由于古代没有光污染,古人抬头就会看见一块巨大的屏幕,那就是璀璨的星空。古人夜就像现代人刷手机视频一样,观看星空屏幕的斗转星移、世事变迁。因此,顾炎武在《日知录》中讲:三代以上,人人皆知天文。“七月流火”,农夫之辞也;“三星在户”,妇人之语也;“月离于毕”,戍卒之作也;“龙尾伏辰”,儿童之谣也。

水神——二郎神

二郎神因《宝莲灯》《哪吒》等影视作品大火,其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孔武有力的英雄形象深入人心。据公开资料显示,经唐、宋、元、明、清历代官方赐封,二郎神有诸多名号,例如二郎真君、川主、清源妙道真君、护国灵应王、川主帝君、英烈昭惠灵显威济王、清源妙道孚佑太乙真君惠民仁圣大帝、清源妙道护国崇宁真君川蜀大帝威灵显化天尊等。如果追溯二郎神水神形象起源,一般认为是起源于四川灌县(今四川都江堰市)的李冰父子治水故事,因此二郎神又称之为灌口二郎神。在二郎神形象的历史演化过程中,其融合了李冰儿子李二郎,嘉州太守赵昱,玉皇大帝外甥杨戬三人的各种传说故事,逐渐形成了水神二郎神的形象。近年来,有专家学者研究称,二郎神水神形象来源于古波斯祆教即拜火教的雨神蒂什塔尔,此纯属无稽之谈。总之,二郎神最初是作为水神出现在中国众神谱系里。

从水神到战神

笔者在《》中已详细论述了,四川地区在战国时期,秦并蜀之后,“秦人、秦风、秦俗、秦城等纷纷进入蜀地,秦与蜀高度融为一体,因此《读史方舆纪要》云:蜀地“于天文与秦同分野。”秦蜀高度统一,也反映在了星象分野上,因此在秦并蜀的时间段,秦蜀两地在中国古天文学理论里,同属于井宿分野,“主水事”。正是在这样的历史大背景下,李冰开始了在蜀地的治水工程。”作为李冰儿子的二郎神水神形象就直接来源于李冰父子治水的故事。因此二郎神水神形象应与四川地区在秦时,星象分野为主水事的“井宿”有关。那么二郎神是怎么从水神变为战神的呢?这要从四川地区的星象分野从“井宿”转变为“觜、参”两宿说起。

汉武帝确立十三州星宿分野法

汉武帝之前,中国古天文学一直沿用周代诸侯国林立的十二国分野法。汉武帝雄才大略,派张骞出使西域,北击匈奴、南征南越、东平高丽,西通西南夷。实现了自秦始皇兼并六国之后,更加统一的华夏大一统。在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汉武帝将实现更加大一统的中国划分为十三州刺史部,其中将四川地区命名为益州刺史部,这就是四川又称“益州”的渊源。汉武帝命当时著名的天文学家唐都,将二十八星宿与重新划分的十三州刺史部一一对应。所以,十二国分野法反映的是周代诸侯国林立,分裂的地理观念。而十三州分野法反映的是汉武帝之后,中国更加大一统的地理观念。汉代天文学家唐都即为知“天数”者,司马迁在《史记·天官书》中讲:“夫自汉之为天数者,星则唐都,气则王朔,占岁则魏鲜。”唐都是司马迁父亲,太史令司马谈的天文学老师,太史令是天文官官职非记录历史之官职,司马迁与他的父亲司马谈本职都是天文学家,其次才是历史学家。因此司马迁说他写《史记》是为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后来唐都与司马迁、四川人落下闳等共同协作,制定了汉武帝新历法《太初历》。

汉武帝后列代沿用分野对应表(无交州,即汉武帝平南越国,设交趾刺史部,位于今越南北部)

四川分野从井宿到觜、参两宿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巉岩不可攀。”李白在《蜀道难》中这样写到。意思是在行走蜀道,翻越高山时,伸手就可以触摸到参宿与井宿。根据前文叙述的汉武帝十三州分野法,四川也就是益州的分野为参宿,雍州(陕西秦地)分野为井宿。在地理上的雍、益二州为秦蜀相连、天上井、参二宿也相连,而且井宿也位于参宿的北方。井、参二宿在天区的位置,与地理上陕西和四川的位置完全一致。

井、参二宿在天区的位置

前文已叙述,汉武帝之前中国古天文学使用的是十二诸侯国分野法,即以二十八星宿分别对应郑、宋、燕、吴越、齐、卫、鲁、晋、赵、秦、周、楚十二个东周列国。在汉代以前还有一种十二星次纪年法,即以木星运行周期为十二年的一种纪年法。为此古天文学家曾将黄道带划分为十二个部分,叫做“十二星次”。关于十二星次非常复杂,在此不展开论述。十二星次的名称是:星纪、玄枵、娵訾、降娄、大梁、实沈、鹑首、鹑火、鹑尾、寿星、大火、析木,其与农历二十四节气联系紧密。觜宿与参宿分野原为“实沈”之次,原本对应诸侯国的晋国(三家分晋后对应魏国)。汉武帝实现更加大一统后,因春秋战国时期诸侯国林立,很小一个诸侯国即单独对应一宿或多宿,而秦蜀两地辽阔,但只对应井宿一宿,井宿为天区最大跨度星宿,达33°。因此,将蜀地单列出来,将二十八宿的“觜宿”与“参宿”对应于蜀地。觜宿与参宿都是天区跨度较小的星宿,其中觜宿仅2°,为二十八宿跨度最小的星宿。汉武帝将益州分野确定为觜宿与参宿之后,列朝历代都采取此分野法,直到唐代天文学家李淳风在撰写《晋书.天文志》时,进一步将觜宿与参宿在天区的度数与益州下设各郡一一对应,至此觜宿与参宿对应益州分野理论就完整了,之后列朝历代一直沿用。《晋书·天文志》载:“觜、参,魏,益州:广汉郡入觜一度,越巂郡入觜三度,蜀郡入参一度,犍为郡入参三度,牂柯郡入参五度,巴郡入参八度,汉中郡入参九度,益州郡入参七度。”觜宿跨度太小,常被忽略,因此四川地区主要对应为参宿。例如,《三国志·蜀书·秦宓传》云:“天帝布治房心,决政参伐,参伐则益州分野。”《长短经》之蜀经云:“天帝布政房心,致理参伐。参伐则益州分野,以东井、南股、距星为界,东井、南股、距星连钺者是也。”

参宿解密

在二十四史的《天文志》中,参宿多记载为:参,白兽之体,其中三星横列,三将也。东北曰左肩,主左将;西北曰右肩,主右将;东南曰左足,主后将军;西南曰右足,主偏将军。古代星象学书籍《黄帝占》云:参应七将。参宿被列代天文志认为是白虎的化身,也是主将军、战争、打仗的星象。尤其是参宿中间的三颗主星被认为是三个大将军,非常神奇的是,中国的参宿即是西方天文学星座里的猎户座,猎户座是冬夜星空最为壮丽的星座,也是西方星座里非常有名的一个星座。参宿中间的三颗主星是西方猎户座猎户形象的腰带,那里挂着征战所用的宝剑。在古代大规模的狩猎活动往往与战争相通,因此参宿无论是白虎之象还是征战的将军之象,都有狩猎与战争的含义。

二郎神虎将形象的天文学来源

《西游记》对二郎神形象是这样描写的“仪容清俊貌堂堂,两耳垂肩目有光。头戴三山飞凤帽,身穿一领淡鹅黄。

缕金靴衬盘龙袜,玉带团花八宝妆。腰挎弹弓新月样,手执三尖两刃枪。”显然二郎神是一幅武将打扮,无论是文学作品还是影视作品二郎神基本上都是英姿勃发的一员武将形象。前文已叙述参宿为白虎之体,为将军的象征。古人形容武将一般都称之为“虎将”。白虎形象在古代主要用于形容将军、军事、战争等。例如:《水浒传》中林冲误闯高太尉密谋军机大事的地方就叫白虎节堂,还有“白虎三投唐”传说,讲白虎星三次转世下界,化身为唐代名将罗成、薛仁贵、郭子仪保护大唐江山的故事。因此二郎神虎将形象源于参宿为白虎之体和将军的象征。

电视剧《西游记》二郎神的虎将形象

二郎神形象中“三”的天文学来源

二郎神最为突出的是其三只眼睛的形象,除此之外,二郎神使用的是三尖两刃刀、头戴的是三山帽、会三头六臂的变化等等。“三”是二郎神最为突出的形象特征。在古代“参”通“三”,“参”字的本义即为参宿的星名,读作shēn。参宿是冬季星空最为璀璨壮丽的星座,尤其是中间三颗主星,几乎是全夜空最明亮的星星。“参”为象形字,从甲骨文造字开始,参字即是参宿三星位于人上的象形文字,中国史学家、古文字学家、甲骨学开创者朱芳圃教授研究参字后说“参象参宿三星在人头上,光芒下射之形。”正因为是三颗星的象形字,所以读sān时,又是“三”字大写。总之“参”字的字源,来自于参宿星名,参就是三。夜空中来源于参宿三颗明亮主星的光芒,为二郎神赋予了多个“三”的形象特征。

参宿实拍图

参字演变图

白比狼——白色哮天犬的天文学来源

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古天文学专家冯时教授在《文明以止》专著中讲:“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颜色不仅作为一种自然色彩用于各种器物和艺术品的装饰,而且更重要的是,古人将其与空间、时间、星象、五行、阴阳等观念相互配伍,形成了一种独具特色的方色理论。具体地说,古人不仅以青、赤、白、黑、黄五种颜色分别表现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而且可以通过空间与时间、天文、哲学等不同观念的联系,完成以颜色表现相关事物与观念的传统。”在中国古代,白、赤、黄、苍(青)、黑五种颜色的标准,是以《史记・天官书》记载的:“白比狼,赤比心,黄比参左肩,苍比参右肩,黑比奎大星。”的五种星宿颜色为参照标准。其中白比狼,指白色就以天狼星的白色为标准。在列代天文志中,天狼星均记载为白色,如果天狼星发生变色,即意味着人间会发生相应的变化。位于参宿(猎户座)脚下方的天狼星属于西方星座的大犬座,是猎户的一条猎犬。因此天狼星,在西方被称为“狗星”。很显然,天狼星正是二郎神哮天犬形象的来源,因此在二郎神所有形象中哮天犬都是白色。

天狼星与参宿(猎户座)的位置示意图

宋代名画《二郎搜山图》中的白色哮天犬

白色天狼星实拍图,旁边小白点是伴星天狼星B为一颗白矮星

黄比参左肩——二郎神黄衣的天文学来源

前文叙述《西游记》描写二郎神“身穿一领淡鹅黄”,二郎神形象几乎都着黄色衣服,显然来源于《史记・天官书》“黄比参左肩”,古人通过肉眼观测的参左肩也就是参宿四的恒星颜色为黄色,但通过现代天文仪器观测参宿四为红色,是一颗光谱为M1-2型的红超巨星,它的半径大约是太阳的887到955倍,参宿四距离地球大约640到724光年,视星等在0.0到1.3之间变化,是全天第十亮的恒星,在夜空中非常明亮显眼,未来参宿四将逐渐演变为超新星,在爆炸后(超新星爆发)转化为中子星。参宿四是全夜空唯一用肉眼观测为黄色的最明亮恒星,同时黄色为尊贵之色,因此为二郎神赋予了黄色的衣服。

古画中的二郎神着黄衣

电视剧《西游记》中二郎神着黄衣

苍比参右肩——二郎神苍鹰的天文学来源

《史记・天官书》云“苍比参右肩”,《西游记》讲二郎神“即点本部神兵,架鹰牵犬,踏弩张弓,纵狂风,霎时过了东洋大海,径至花果山。”架鹰牵犬,二郎神除了有哮天犬还有猎鹰,苏轼的《江城子•密州出猎》云:“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这里的“右擎苍”,指的就是苏轼右手举着苍鹰,古人围猎时,作为猎鹰的苍鹰就栖息在人的右肩或者右手上。参右肩为参宿五,是一颗苍色的恒星,正如苏轼词中“右擎苍”,苍一般指代苍鹰,古人就以苍色的恒星参宿五,赋予为二郎神的一只苍鹰。

宋代名画《二郎搜山图》中二郎神的苍鹰

西北望射天狼——二郎神弓的天文学来源

苏轼的《江城子•密州出猎》云:“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西游记》讲二郎神“腰挎弹弓新月样”,这里苏轼的弓与二郎神的弓,都是如月一般的弯弓,正是位于天狼星东南方附近的“弧矢”星,《史记•天官书》云:“弧九星,在狼东南,天之弓也。”这把天弓正好配给天神二郎神作为武器,因此二郎神弓的原型来源于“弧矢”星。

弧矢星、天狼星与参宿的位置示意图,右上方为参宿

动如参与商——二郎神斩蛟锁龙的天文学来源

二郎神与蛟龙搏斗,最后斩蛟锁龙的故事,是二郎神作为“水神”时期的最为知名的传说故事之一,他与蛟龙的战斗也不失为“战神”的称号。杜甫诗《赠卫八处士》写到“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这里的“动如参与商”,参就是指西宫白虎七宿中的参宿,商指东宫苍龙七宿中的心宿,每当秋季来临,参宿从东方升起时,心宿就慢慢的从西边落下,而到了春季,心宿又慢慢从东方升起,参宿慢慢的从西边落下,两个星宿永远不会同时出现在星空中,所以杜甫写到它们“人生不相见”。秋季正是狩猎的季节,作为战神或者猎神(有研究表明二郎神也有西羌猎神的寓意)的二郎神(参宿)正好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此时东宫苍龙七宿开始慢慢的从西方地平线落下,东宫苍龙七宿是中国龙形象的天文学来源,参宿的东升与心宿的西落,仿佛二郎神(参宿)将蛟龙(东宫苍龙)压制并锁于地平线下,这就是二郎神斩蛟锁龙的天文学来源。

中国龙的天文学来源是东宫苍龙七宿

参宿与东宫苍龙七宿东升西落示意图

川军战神

无论是诞生于四川灌县(今都江堰市)的灌口神,还是上应四川星象分野参宿的二郎神,都是“四川人”。二郎神被誉为中国神仙谱系里的三界第一战神,也是正宗的“川军战神”,此不是浪得虚名。作为“川军战神”的二郎神在天庭统帅天兵天将。在现实中,有着“川人从不负国,无川不成军,川军不灭,中华不亡”的说法。四川星象分野的参宿,正是主将军、战争、打仗的星象。《史记•天官书》云:参宿“下有三星,兑(锐),曰罚(伐),为斩艾事”。参宿星团,还包括一个名曰“伐”的星官,共三颗恒星,故曰下有三星,兑为锐,指兵器的尖锐,罚通伐,为斩艾事,因此参宿伐三星在中国古天文学星官体系中为主兵器、征伐之星象。现实中,四川不但能打仗,也是军工强省。二郎神从水神到战神的变化,经历了四川星象分野从“井宿”主水事到“参宿”主军事的转变历程。关于“水”这样的至阴至柔之物,为何会转变为“兵器”“战神”这样的至阳至刚之物。这涉及中国的辩证哲学思想,道家的思想。巧合的是,认为“水几于道”的道教就源于四川地区。关于此,笔者将在另外的文章予以探讨。

来源:李冰文化研习会

作者:德柯吉堂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