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民请命的绵竹硬汉

宁志奇

清咸丰年间，秦岭余脉的虢川古道上，常能见到一个身着粗布长衫的汉子。他背着药箱，步履沉稳，眉眼间带着川人的刚毅与热忱。此人便是王义刚，祖籍四川绵竹，出身草医世家，那一年，他不过22岁。

王义刚的前半生，本与这陕南深山无甚关联。绵竹老家的药香与书香，曾是他少年时光的底色。自幼跟着父辈识草药、背汤头，又在私塾里啃读圣贤书，他心里早早便埋下了“为生民立命”的种子。奈何命运弄人，20岁那年家道中落，昔日的杏林子弟，成了漂泊江湖的浪子。清咸丰二年，一路辗转的王义刚，落脚在了陕西宝鸡虢川，也就是如今的太白县地界。

当地贡生田某，惜他一手好医术，更赞他满腹才学，便邀他做了自家塾师，教子弟读书识字。王义刚感念这份知遇之恩，白日里在学堂上诲人不倦，夜晚则挑灯研读医书，闲暇时便背着药箱走村串户，为乡民们义诊。

为了采药，王义刚踏遍了虢川的山山水水，眼见的尽是虢川大地上的疾苦景象：这里山高坡陡，土地贫瘠，种不出肥硕的庄稼，只能勉强种些荞麦、燕麦、胡麻糊口；官府和豪绅却不管这些，苛捐杂税层层加码，像一座座大山压在百姓肩头。青黄不接的时节，乡民们挖野菜、剥树皮度日，孩童饿得面黄肌瘦，老人病卧在床无钱医治，哭声与叹息声，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每每看到这样的景象，王义刚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他虽是外乡人，却见不得百姓受苦。夜里躺在床上，那些啼饥号寒的面孔在眼前挥之不去，圣贤书里“为民请命”的字句，在脑海里翻涌不休。他知道，自己一介布衣，手无寸权，可袖手旁观，愧对天地良心。

光绪元年的春天，草长莺飞，可虢川的土地上，依旧是一片萧索。王义刚揣着一封字字泣血的陈情书，大步走进了宝鸡县衙。他要为虢川百姓讨个公道，请求官府减免赋税，让这深山里的苍生喘一口气。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番赤胆忠心，换来的却是当头一棒。宝鸡知县看着陈情书上的字字句句，非但没有半分怜悯，反而拍案大怒，斥他“抗粮谋叛”。一声令下，衙役们蜂拥而上，将王义刚按在地上，抡起大板就打。四十杖下去，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长衫，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牙关紧咬，硬是没哼一声。

杖责之后，知县逼他认罪。王义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是血，却目光如炬。他挺直脊梁，当堂争辩：“在下所言，句句属实！虢川地瘠民贫，与平原沃土天差地别，百姓连温饱都难，何来余粮缴税？这不是抗粮，是求一条活路啊！”知县被他怼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之下，竟罗织罪名，判了他“斩监候”，押入死牢，只待秋后问斩。

消息传开，虢川的百姓们炸了锅。那个平日里为他们看病、教他们孩子读书的绵竹汉子，竟为了他们的生计，要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男女老少泣不成声，自发地聚到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联名写下申诉状，一层层递往陕西巡抚部院。纸短情长，那一张张薄薄的纸，写满了百姓的感激与冤屈，也承载着救王义刚的希望。

时任陕西巡抚的谭钟麟，是个为官尚算清明的人。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申诉状，他心中起了疑：一个外乡塾师，何德何能让虢川百姓如此拥戴？他当即下令，提审王义刚。

王义刚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被带进了巡抚大堂。面对威严的巡抚，他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朗声说道：“大人明鉴！虢川虽名川，实则是高山间的一块弹丸之地。这里只长杂粮，收成微薄，百姓们刨地刨到指尖流血，也填不饱肚子。可官府收的赋税，却与平原沃土一模一样！小民冒死陈情，绝非忤逆朝廷，只求大人能体恤荒僻山居的苍生，给他们一条活路！”

谭钟麟盯着他，沉声喝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赋税乃国之根本。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抱怨，朝廷何以运转？况且，缴税之事，关乎万民，为何偏是你一人跳出来喊冤？”

王义刚闻言，目光灼灼地看向谭钟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大人，我这是一人搭桥，好让万人来过啊！”这一句话，震得谭钟麟心头一颤。他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却风骨凛然的汉子，忽然明白了百姓为何如此拥戴他。沉吟片刻，谭钟麟当即指派一位姓汤的官员，前往虢川实地勘察。

汤官员一行人，沿着马尾河道往虢川而去。彼时已是初夏，关中平原早已绿肥红瘦，可虢川的南山依旧寒气逼人，山道旁的冰雪尚未消融，凛冽的山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般。放眼望去，漫山遍野不见青禾，只有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缩。路过的村落，土墙斑驳，屋舍简陋，百姓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见了官员，眼中满是惶恐与期盼。汤官员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问，所见所闻，竟与王义刚的陈情分毫不差。

他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赶回巡抚衙门，将虢川的惨状一一禀明。谭钟麟听罢，喟然长叹，当即下令：释放王义刚，免去虢川所有杂税！

死牢的大门轰然打开，阳光洒在王义刚身上，暖得他几乎落泪。百姓们涌到街上，夹道相迎，欢呼声响彻山谷。这个从绵竹来的硬汉，用一身伤痕，换来了一方百姓的安宁。

可惜，常年的奔波劳累，加上牢狱之灾的折磨，早已拖垮了王义刚的身体。光绪五年，他积劳成疾，溘然长逝。消息传来，虢川百姓悲痛欲绝，自发筹款，在嘴头街娘娘庙西台为他勒碑立传，将他的功德刻在青石之上，让后世子孙永远铭记。

岁月流转，石碑上的字迹或许早已模糊，但王义刚的故事，却从未被遗忘。百姓们将他的陈情书，编成了一首民谣，在虢川的山谷间代代传唱：“虢川一带务农家，地里尽产荞燕麻。冬春相连无夏季，地醒要到三月八。四月绽发三春柳，五月始开桃杏花。六月不离冬天衣，早穿棉袄午穿夹。三伏尽后秋刚到，瑟瑟霜天铺银花。雨过高山戴白帽，风起遍地落黄沙。”歌声里，有虢川的苦寒，更有那个绵竹硬汉的风骨。他像一盏灯，照亮了深山里的漫漫长夜，也让“为民请命”这四个字，在岁月长河里，熠熠生辉。

来源：绵竹史志

作者：宁志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