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石窟文物延年益寿

广元千佛崖摩崖造像文物保护工作历程

赵 希 杨 栋

广元千佛崖摩崖造像是西南地区最早的石窟，也是四川规模最为宏伟的石窟群。因赋存环境复杂，受危岩、裂隙、水害、温湿度等自然因素影响及人为破坏，保护工作面临诸多问题。作为千佛崖摩崖造像文物保护者，有必要对保护工作的历史背景和发展过程进行梳理，总结分析实践工作成果及经验，优化未来的保护方法，为更多中、小型石窟保护工作提供借鉴。

一、广元千佛崖摩崖造像环境

广元千佛崖摩崖造像位于四川广元城北4公里嘉陵江东岸，石窟始凿于北魏晚期，兴盛于初唐、盛唐，晚唐、五代、宋、元、明、清时期多为游人题刻和妆銮佛像之举。现存造像950龛（窟）、7000余尊，是西南地区最早的石窟，也是四川规模最为宏伟的石窟群，1961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千佛崖崖前为蜀道（金牛道）遗址，尚存石板道、栈孔、石桥等遗迹，剑门蜀道遗址2006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千佛崖文物区属龙门山系之余脉，地处龙门山断裂带的川西地震带，位于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区，地震、降雨、山洪、潮湿、光照、疾风等对摩崖造像危害极大。千佛崖文物保护工作经历了阻止毁灭性破坏、抢救性保护、综合性保护等阶段。

二、阻止毁灭性破坏（1939—1940年）

1935年，民国政府修建川陕公路造成千佛崖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破坏。《重修广元县志稿》载：“大云千佛，即千佛崖，县北十里，滨西汉水……乙亥修川陕公路，半皆毁损，无复唐刻旧观矣。”

1939年，国民政府筹备拓宽川陕公路路面以提升运输效率，适逢中国营造学社梁思成、刘敦桢、莫宗江、陈明达等人调查四川、西康两省古建筑。12月7日，调查人员来到千佛崖，发现千佛崖因川陕公路建设破坏极为严重。12月29日，梁思成向民国政府交通部部长张嘉璈函述：“又如川陕公路上四川广元昭化北约四公里处之千佛崖，为敦煌、云冈、龙门以下最重要之唐代佛教遗物，两三年前，四川公路局修筑公路时，竟炸毁崖像百余公尺之长，将造像毁去约三分之二，现余者仅三分之一耳。”提出“祈即令川陕路负责人员及驻广元工程人员对于幸存之崖像，不得再损丝毫，路局尽可向江面上筑堤展宽也。”

1940年1月，民国政府交通部采纳了梁思成的意见，时任交通部总管理处处长赵祖康致四川省公路局局长范九吾信函嘱：“对于千佛崖酌量放让，不得再有损毁造像情事，以存国粹。”

梁思成等人系近代千佛崖文物保护的首批倡导人，避免了千佛崖摩崖造像的毁灭性破坏。他的信函也引起了国民政府的重视，1941年1月，民国政府交通部向各地铁路、公路局及交通建设机关下达《仰饬所属工程人员对于古代建筑、雕刻等物严加保护，不得率意毁坏，以重古迹》训令，避免了当时更多文物因交通建设损毁。

三、抢救性保护（1950—2008年）

（一）加强管理机构建设

1950年1月，广元县人民政府批准建立县文化馆，赋予其“搜集、收藏文物”任务和“管理、保护全县地面文物”的职责；1958年，县文化馆设专职文物干事，从事馆藏文物和文物单位的管理工作；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文物干部坚守岗位，阻止了千佛崖的大规模人为破坏；1976年6月，县革命委员会批准建立文物管理所，承担保护、管理全县文物的职责；1985年6月，县文物管理所升格为市文物管理所。2012年，市文物管理所拆分为皇泽寺博物馆和广元千佛崖石刻艺术博物馆，广元千佛崖石刻艺术博物馆负责千佛崖摩崖造像的保护管理工作；2023年4月，皇泽寺博物馆和广元千佛崖石刻艺术博物馆合并为广元石窟研究所，负责皇泽寺摩崖造像、广元千佛崖摩崖造像保护管理利用及指导各县区开展石窟寺及石刻保护利用等工作，千佛崖摩崖造像文物保护进入新的历史篇章。

（二）排除安全隐患

1.千佛洞加固和风化碑刻处理

千佛洞位于千佛崖南段中层，由于雨水侵蚀冲刷、风力剥蚀，造像岩石发生膨胀、力学强度下降、颗粒松弛，加速裂隙发育，千佛洞洞顶存在垮塌危险。1988年4至6月，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对千佛洞进行化学保护，使用锚杆进行加固，锚固力达到40余吨，超过危岩总重量，锚孔和锚杆之间灌注环氧浆液，增强锚固力，排除了窟龛垮塌的危险。对北区风化严重的11幢石碑，采用封护加固材料进行防风化处理，处理部位与造像岩石色调大体一致。

2.千佛崖摩崖造像抢险加固

2000年2月，中国文物研究所、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中国地质大学，对千佛崖自然环境、地层岩性、水文地质等进行分析，发现千佛崖摩崖造像存在“公路对摩崖造像的影响、多处危岩体、风化破坏、雨水破坏、工作区环境杂乱、缺乏千佛崖造像防化保护研究”等问题。2003年3月，市文物管理所实施千佛崖摩崖造像抢险加固工程。对造像区牟尼阁窟上方、开元十年窟附近栈道下方、北大佛窟所在岩体、阿弥陀佛窟北侧等6处危岩进行加固处理，植入锚杆40根，锚孔平均深度17.5米，锚杆锚固与裂隙灌浆粘结加固相结合，块体裂隙间灌注环氧树脂浆液，提高块体与基岩的粘结强度，防止雨水沿裂隙侵蚀隙间岩体。为避免常规水循环液污染石刻，运用高压空气做循环液的施工工艺。在钻孔孔口使用遮护降尘方法，以减少粉尘对石刻的污染。最后用本地砂岩块石封护，并对裂隙做旧修饰。

四、全面保护阶段（2009—2023年）

（一）制定规划

1.《四川省广元市千佛崖保护规划》

2008年“5·12”汶川特大地震使千佛崖摩崖造像山体裂隙进一步加剧，部分危石坠落及游览道路损毁，基础设施遭受严重破坏。为保护利用好千佛崖摩崖造像，陕西省古建设计研究所、西安交通大学古迹与古建筑研究所编制《四川省广元市千佛崖保护规划》，2010年由四川省人民政府公布。根据分析评估现状与价值，制定保护原则与策略，确定保护目标与重点，划定文物保护区划，确定管理要求，明确保护措施、环境规划、利用管理考古工作规划。

2.《广元千佛崖核心景区修建性详细规划》

在《四川省广元市千佛崖保护规划》的框架控制下，陕西省古建设计研究所编制《广元千佛崖核心景区修建性详细规划》，确定分期实施崖体顶部防渗及排水、建造栈道、窟檐和保护性建筑、发掘川陕公路（千佛崖段）、大云寺测绘及维修、佛教石刻艺术展示中心建设及展陈、恢复金牛古道等保护项目。

（二）文物保护项目

1.千佛崖摩崖造像灾害治理及重点窟龛保护修复

由西安文物保护修复中心设计，重庆盛煌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于2011年10月至2016年12月实施。项目主要包括大云寺古建筑维修，危险区加固及裂隙灌浆修补、重点龛窟窟檐修复及窟檐加固等18项内容。岩体加固主要解决石窟区稳定性问题，处理崖面裂面4690米，锚杆加固4372米，裂隙嵌补注浆5640米，基本排除了石窟造像核心区危岩。重点龛窟窟檐修复加固和新建外接窟檐主要解决面流水、裂隙渗水问题，修砌排水沟650米，修复窟檐233处，约占千佛崖摩崖造像的25%，对12处重点龛窟进行病害调查、现场取样分析、材料和工艺筛选实验。为解决好观众参观问题，规划游览线路，维修堡坎4000立方米，拆除临时建筑11处，维修大云寺古建筑300平方米，新建参观木栈道670平方米、步游道500米。

2.千佛崖莲花洞造像保护修复

莲花洞位于千佛崖中段下层，始凿于北魏，唐武周时期进行了改造，现存共3大龛99个小龛，为千佛崖规模较大、造像精美、题材丰富的重点龛窟。由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2019年10月至2021年5月实施修复。为避免不当修复造成二次破坏，该项目首先进行前期研究和实验，试验成功后，对造像表面积尘、土垢污染物及失效修补层进行清除，对岩石开裂、剥离及空鼓区域进行灌浆，对岩石剥落及裂隙区域等进行修补，对彩绘起甲、粉化颜料层进行回贴。莲花洞造像保护修复为川渝石窟保护示范项目，也是千佛崖摩崖造像首个文物本体保护项目，为后续千佛崖摩崖造像文物本体修复积累了宝贵经验。

3.千佛崖摩崖造像北区危岩治理

随着千佛崖摩崖造像文物保护区划的扩大，千佛崖保护范围由原来20余亩增加至300亩，扩大区域辟为参观游览场地，该区域摩崖造像较少且比较分散，存在崩塌危岩、滑坡、不稳定斜坡、局部地面沉降等地质灾害和不良地质现象，危及局部崖壁摩崖造像文物、保护建筑、游览通道、林地植被等设备设施，威胁通行游客的人身安全。由中铁西北科学研究院有限公司设计，甘肃中铁建设工程有限公司2020年8月至2021年9月实施北区危岩治理项目，治理崖体和边坡480米，面积约10000平方米，采用锚索、锚杆、裂隙注浆、凹腔砌体嵌补、截排水沟等措施，运用振动监测、粉尘监测以及施工过程中的变形监测等多种监测手段，最大限度减小施工作业对摩崖造像的影响。

（三）环境整治

广元市将千佛崖文物保护和文化产业园区建设工程作为推进城乡统筹改善民生的示范工程、促进经济社会发展扩大内需的重点工程、实施资源转化加快文化产业发展的骨干工程统一规划，于2008年12月至2012年1月实施千佛崖环境整治工程。改建横穿千佛崖门前川陕公路3.9千米，开凿隧道680米。搬迁民居399幢，修建拆迁群众集中安置点；拆迁300亩保护区范围内违章建筑5万平方米、各类企业39家，拆除保护区内各类杂乱杆管线39千米，迁坟1000余座；改造保护区内的自然生态环境和沿线风貌8万平方米，新增绿化面积5万平方米，绿地率达到40.04%，绿化覆盖率达到42%。建设保护范围内各类基础设施，建成游客中心、购物街、历史陈列馆、餐饮、戏楼、星级厕所等建筑6800平方米，停车场近万平方米，景区主道路1500米。修筑保护区内嘉陵江防洪河堤600米，实施保护范围内嘉陵江渠化工程。该项目为千佛崖摩崖造像环境整治规模最大的综合性工程，基本消除了川陕公路对千佛崖摩崖造像的不利影响，为文物保护管理及展示利用奠定了长远基础。

（四）考古及展示

1.千佛崖金牛道遗址发掘

2009年10月至2013年8月，千佛崖段金牛道遗址发掘出唐代佛像、佛龛遗址、明代罗汉像窖藏、清代石栏桥桥面、古栈道孔、残碑以及约100米石板路等遗迹、遗物。道路遗址北至千佛崖藏佛洞前，南至大云寺，长约300米，其中石板路面100米，宽约3米。清理出圆形栈道孔30多个、4处佛龛遗迹。出土文物有唐代佛像、明代罗汉造像、清代碑刻等。清理明代窖藏石雕罗汉像20余尊，均残缺不全，没有头部，但衣纹清晰可见。

2.千佛崖展示中心

千佛崖展示中心位于千佛崖摩崖造像南段东侧沟壑旁，展厅面积770平方米，2011年完成展陈。第一展厅还原“失去”的千佛崖，依据历史照片、山势走向、考古发掘崖体遗迹等，复原了1935年修建川陕公路时炸毁的崖体场景，复原《重修广元县志稿》载“石柜阁，在千佛崖，方舆纪胜，绵谷县北十里，至大安军界，桥阁共一万五千三百十六间，最著者石柜龙门”，观众能够体验蜀道至险。第二展厅展示千佛崖与名人渊源，国内外关于千佛崖的考古研究成果、相关文献书籍及相关证物、千佛崖老照片、近现代名人在千佛崖的踪迹等。该展览让游客进入千佛崖摩崖造像前，基本上对千佛崖历史有较为完整的认识。

（五）预防性保护项目

为避免千佛崖摩崖造像长期暴露在自然环境中，达到遮风避雨效果，部分专家和学者开创性地提出建设保护性建筑的建议，将全部石窟置于保护性建筑内，从源头解决千佛崖摩崖造像面临的病害。国家文物局同意进行试验，并进行对比监测。

1.文物保护建筑试验

由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设计，重庆盛煌建筑工程有限公司2014年10月至2015年12月施工。选址千佛崖摩崖造像北段，该区域内有唐代摩崖造像19龛，分布相对集中，南距造像密集区约100米。保护性建筑高23米，长39米，面积470平方米。设计及施工延续了四川地区为石窟建设窟檐的传统，以监测数据为基础，利用现代建筑技术提供更有利于保护的物理环境，并使其融入整体景观环境。为减少施工对石窟所在崖壁带来的扰动，采用深18米的人工挖孔桩，作为悬臂的根基。该项目建筑使用的材料轻质、可逆，是我国在石窟保护领域第一次尝试采用综合现代建筑技术手段解决保护问题，减缓风、雨、温度等自然因素对该区域摩崖石刻造像的进一步破坏，同时满足观众参观需要。

2.文物环境监测系统

该项目系“千佛崖保护建筑试验段工程”的配套项目，由清华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实施。第一期（2011—2014年）监测工作以认知、分析千佛崖区域环境与石窟微环境的环境特点、基本规律为主要内容，为窟檐（保护建筑）的设计与优化提供理论参考、数据基础。第二期（2015—2018 年）监测工作继续深化千佛崖区域环境、微环境与文物本体间整体性关系分析，同时与试验段建设配合，通过实测验证窟檐（保护建筑）对石窟文物微环境及整体环境的改善效果。

监测数据证明，按照现有风化速度，千佛崖摩崖造像可能在不到200年内完全消失。同时，监测数据证明，千佛崖摩崖造像保护建筑试验段工程较好保护了建筑内部石窟，通过平缓每次温度、含水量变化的幅度，保护建筑将减缓经年累月的微小破损积累、纾解应力应变循环导致的岩体结构“疲劳”，可延长石窟文物寿命。

3.数字化勘察测绘

北京国文琰信息技术有限公司2017年至2019年实施，采集龛窟主体分布区域崖壁数据，三维扫描数据175站，三维点云模型40G，无人机获取崖面影像9138张，建立三维模型及正射影像图。建立30个重点龛窟及内部塑像彩色三维模型及病害分布图，高清影像300DPI，127346张，数据量5T。对岩体稳定性、窟内外表面硬度，实时性壁温、风环境模拟等环境数据进行分析，提出岩石老化试验等建议。该项目形成了塑像和壁画的数字化档案，为数字化虚拟修复、数字化博物馆及文创产品开发提供了基础数据。

(本文原载《巴蜀史志》2025年第5期“巴蜀石窟文化专刊”）

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原载《巴蜀史志》2025年第5期“巴蜀石窟文化专刊”）

作者：赵 希（广元石窟研究所文物保护中心主任）

          杨 栋（广元石窟研究所副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