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武侯祠的中轴线

成都武侯祠,这座历经千年沧桑的祠庙,以其独特的空间布局和深邃的文化意蕴,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中“君臣关系”的实体化表达。从惠陵孤冢,到君臣合祀的宏大祠庙,武侯祠的演变不仅是一部建筑史,更是一部礼制思想与空间哲学的生动教科书。

遥相呼应

惠陵与早期祠庙的分离格局

武侯祠乃纪念诸葛亮的专祠,亦称孔明庙、诸葛祠、丞相祠等,在全国不止一座,是民众对这位蜀汉丞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精神的肯定和赞誉载体。位于成都市武侯区的武侯祠博物馆其格局不同于外地,历经千年变迁之后,实际包括了刘备的惠陵、汉昭烈庙、三义庙和川军抗战将领刘湘的墓园。

武侯祠导览图

之所以出现如此复杂的三国遗迹区域,与刘备陵园——惠陵在此不无关系。据《三国志·蜀书》记载:“先主殂于永安宫……五月,梓宫自永安还成都,谥曰昭烈皇帝。秋,八月,葬惠陵。”按汉制,宗庙之外有原庙,即汉昭烈庙。诸葛亮去世后二十九年(263年),后主刘禅在群臣建议下,于“景耀六年春,诏为亮立庙于沔阳。”沔阳即今陕西省勉县,说明在三国时,祭祀刘备陵庙与诸葛亮的庙宇分别在成都和汉中。

成都武侯祠何时修建无正史记载,据宋乐史《太平寰宇记》载:“李雄称王,始为庙于少城内。”可知武侯祠修建于西晋末至东晋初李雄据蜀时期(303—334年),位于“少城”内,是蜀地第一座纪念蜀汉英雄的专祠,由此可见千年前蜀地百姓对诸葛亮的深切敬仰和怀念。

杜甫《蜀相》诗中“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的吟咏,以及《古柏行》中“忆昨路绕锦亭东,先主武侯同閟宫”的记载,表明至迟在唐代,惠陵附近已出现纪念诸葛亮的祠庙。由此得知,诸葛亮的祠堂位于锦官城外,且与先主刘备的汉昭烈庙同在一个区域。我们不知道这座丞相祠堂何人何时所建,从杜诗所反映的“锦官城外柏森森”说明,此武侯祠早已掩映在一片茂盛柏树林中了,且与惠陵、汉昭烈庙同在一个区域。虽然森森柏树不能作为判断年代的依据,按柏树生长的缓慢周期推断,该祠建造年代应在唐以前,至少可推至南北朝时期。

唐代的成都物产富饶,经济繁荣,有“扬一益二”之称,武侯祠、惠陵、汉昭烈庙三者毗邻,不少文人墨客景仰推崇诸葛亮,常到此拜谒,留下了诸多千古名篇。武侯祠也受官府重视,逐渐形成新任地方官到成都必先拜祭武侯祠的习俗。

唐代武侯祠、惠陵、汉昭烈庙位置图(图源:《成都武侯祠的历史沿革与保护发展》)

宋乐史的《太平寰宇记》更明确了这一位置:“诸葛武侯祠在先帝庙西。”吴曾的《能改斋漫录》也记载道:“蜀先主祠,在成都锦官门外。西夹即武侯祠。”按唐宋人的诗、文所记,可知晓惠陵、刘备庙宇和武侯祠都是各自独立,三者几呈倒品字形排列,惠陵位于最西面,它的东面是汉昭烈庙,武侯祠位于惠陵东偏南、汉昭烈庙西偏南,这种排列格局一直延续到明初。

中轴序列

礼制与民心的对话

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蜀献王朱椿对武侯祠进行重修,彻底改变了武侯祠的空间格局。朱椿以“君臣宜一体”为由,将诸葛亮像移入汉昭烈庙内刘备像东侧,关羽、张飞像列于西侧,形成了“君臣同祀一庙”的格局。这一调整意外造成了“观者不察,遂谓以武侯庙庙先主耳”的认知错位,民众仍习惯称整座祠庙为“武侯祠”,这种称呼上的执著,实则是民心向背的无声表达。

明代君臣合祀格局(图源:成都武侯祠博物馆官网)

清康熙十年至十一年(1671—1672年),四川按察使宋可发等人的重建,最终奠定了今日所见的中轴线礼制序列。此番维修重建惠陵围墙,撤除明代原有的大殿建筑,重新修建为两殿。前殿建筑地基高、面积大,供奉刘备,并在殿前修建左右廊庑祭祀文武大臣;后殿地基较前殿低,建筑面积略小,用于供奉诸葛亮及其子孙,殿前左右两侧还配以钟、鼓楼和东西厢房,形成相对独立的祭祀区域。这样的设计,既不违反封建礼制,又迎合民众心理突出诸葛亮的地位,并且去掉后主刘禅,成为一座中国独一无二、君臣合祀的祠庙。

汉昭烈庙大门采用硬山式屋顶,以中柱分心隔成内外两间。大门中开,仰视朱红大匾上“汉昭烈庙”四个金色大字映入眼帘,令人肃然起敬。大门前左、右两侧,各有一尊明代石狮,为祠宇增加了许多威严的气氛。位于大门中轴线外有照壁一座,古朴而典雅。照壁两侧的大榕树蓊郁苍翠,犹如一对忠诚的卫士,拱卫着祠庙。

刘备殿坐落在一进院的北面,与东、西两侧的文臣武将廊和南边的二门,构成了完整的四合院式建筑。刘备殿为传统单檐歇山式建筑,面阔七间,进深四架。刘备坐像位于大殿正中,是整个庙宇中最为高大的塑像。坐像高3米,全身贴金,冠冕九旒,双手执圭。左右侍者,一捧传国玉玺、一捧尚方宝剑,塑像前牌位上写着刘备的谥号“汉昭烈皇帝”。

正殿两侧紧邻东、西偏殿,东偏殿为关羽塑像和其子关平、关兴及其部将赵累、周仓的陪祀塑像;西偏殿则是张飞及其子张苞、其孙张遵的塑像,除了周仓属于演义人物,其余都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从这三组塑像的空间布局,主次位置的安排,都体现出古典名著《三国演义》中刘关张以忠义相投、肝胆相照的君臣关系。

诸葛亮殿宏敞开朗,面阔5间,进深2架,平面呈长方形,梁架式木结构,面积仅为刘备殿的一半。这里供奉诸葛亮及其子诸葛瞻、孙诸葛尚,配以钟楼、鼓楼和厢房,形成相对独立的祭祀区域。空间氛围“如家庭礼”,呈现温馨、亲近之感。

这一布局巧妙化解了礼制与民心的矛盾,既严格遵循“君在前、殿宇高、规制宏;臣在后、地势略低、规模稍逊”的封建礼制,又通过独立的殿堂满足民众对诸葛亮的崇敬之情。中轴线不仅是建筑对称线,更是蜀汉故事的实体化轨迹,每一步空间递进都在诉说蜀汉政权的权力结构与伦理关系。

红墙曲径

园林空间的诗意调和

在严谨的中轴线旁,一条红墙夹道蜿蜒向北,将惠陵与祠庙主体连接,是武侯祠最具诗意的空间之一。这道曲折红墙始建于清代,以柔和的曲线打破了中轴礼制空间的肃穆直线,墙体蜿蜒,竹影婆娑,将游人从庄重的祭祀空间引向幽静的怀古之境。

红墙曲径

惠陵距今已有1700多年历史,有照壁、山门、神道等遗迹。照壁立于墓前,后为山门,上悬“汉昭烈之陵”匾,又接神道,直通享堂,堂上高悬“千秋凛然”四字匾额,两侧挂对联“一抷土尚巍然,问他铜雀荒台,何处寻漳河疑冢;三足鼎今安在,剩此石麟古道,令人想汉代官仪。”其后为阙坊,正中嵌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三月所立墓碑,上刻楷书“汉昭烈皇帝之陵”七字。阙坊后为墓冢,现存封土高12米,墓冢周围环绕有长约180米的灰色砖墙。据史书记载,惠陵为夫妻三人合葬墓,墓中还葬有刘备先后去世的甘夫人和吴夫人。

惠陵

武侯祠的中轴线序列本质上是儒家“君君臣臣”伦理观念的空间化,但诸葛亮殿的家庭礼设置,尤其凸显了蜀汉政权中“君臣如父子”的特殊关系,这在三国时期乃至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极为罕见。

成都武侯祠以建筑凝固了一场持续千年的对话,不仅是祭祀蜀汉英雄的祠庙,更是一座以土木金石著就的立体史书,向每一位访客无声阐释着忠义、智慧、秩序与温情。

参考资料:

1.成都市武侯祠博物馆编著,《三国圣地:武侯祠漫游》[M].成都: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2003.3。

2.成都市武侯区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e阅武侯·三国篇》[M].成都:四川美术出版社,2022.5。

3.董珺,梅铮铮.成都武侯祠两个不合历史、礼制现象的文化释读[J].文史杂志,2020,(03):66-70。

4.杨荣.成都武侯祠建筑群研究[D].重庆大学,2009。

5.成都武侯祠博物馆官网。

来源:方志武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