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古音学研究评述 ‖ 李文泽

作者:李文泽 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发布时间:2021-08-27 14:27:54 浏览次数: 【字体:

本文载《巴蜀史志》2020年第5期“四川历史名人”专刊

杨慎古音学研究评述

李文泽

杨慎的古音学研究论著在其小学类著述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在其著作中以“古音”命名的著述就有:《转注古音略》《古音后语》《古音丛目》《古音猎要》《古音馀》《古音拾遗》《古音略例》《古音复字》《古音骈字》等,至于在各类小学著述中涉及讨论古音的地方也在在皆是。在明人研究古音的学者中,尽管杨慎名气及影响不及陈第,但对后世也具有巨大影响,尤其是对清初顾炎武、方以智等学者有着显著影响。以下我们对杨慎的古音学研究作一些粗浅辨析,管窥见豹,以探究其古音学研究的一斑。

杨慎撰《古音丛目》卷五内文

1

杨慎对古音的认识往往与《说文解字》“六书”中的转注相联系,这也是他招致诟病之处,认为他是将文字分析与古音讨论混淆了。其实这一观念正是其古音学研究的一个特点。我们看他在《转注古音略题辞》中的说法:

(1)《周官》保氏,六书终于转注,其训曰:一字数音,必展转注释而后可知。《虞典》谓之和声,《乐书》谓之比音,小学家曰动静字音。训诂以定之,曰读作某,若“於戏”读作“呜呼”是也。引证以据之,曰某读,若云徐藐读、王肃读是也。《毛诗》《楚辞》悉谓之叶韵,其实不越保氏转注之义耳。《易》注疏云“贲”有七音,实始发其例。宋吴才老作《韵补》,始有成编,旁通曲贯,上下千载。朱晦翁《诗传》《骚订》,尽从其说。魏文靖论《易》经传皆韵,详著于《师友雅言》。学者虽稍知崇诵,而犹谓叶韵自叶韵,转注自转注,是犹知二五而不知十也。

这一段话比较完整地阐述了杨慎对古音、转注的看法:“转注”即“展转注释”,称呼虽有别,然总不离其宗,所谓“和声”“比音”“动静字音”都不离“转注”,而训诂中的“转注”也就是古韵文中的“叶音”,二者无别。他又认为,尽管前人对古音存在差异的认知甚早,然而真正对古音作系统研究的当自宋代吴棫(才老)始,后来的朱熹(晦翁)、魏了翁(文靖)又有进一步发现,但仍然尚有缺失。故而他才会有一系列的古音学论著补续之。

杨慎对宋人吴才老在古音学上的成就虽然持赞赏态度,但在如何体认古、今音之别的方法上,他又坚决反对宋代盛行的“叶音”一说。宋人研究古音多以“叶音”方法来探讨古音韵,而吴才老、朱熹正是其代表,杨慎对此方法持反对态度,其又云:

杨慎画像(梅凯 作,四川省方志馆藏)

(2)今按:上四条如字读自可叶,才老必欲改之者,以“劳”在豪韵,“夭”在萧韵,故改“劳”为“僚”,以就“夭”也;“泉”在先韵,“叹”在删韵,故改“叹”为他涓切,以就“泉”也;“门”“殷”,“骄”“儦”之改音,意亦如此。才老诗中所叶,如“杨且”之“颜”为鱼坚切,“鹑之奔奔”为逋珉切,凡百余字。聊举四条,以例其余,皆改古韵以趁沈约之韵也。不思古韵宽缓,如字读自可叶,何必劳唇齿,费简册哉!况四声之分在梁齐间,成周之世,宁知有沈约韵哉!予尝慨近世俗儒尊今卑古:《春秋》,《三传》之祖也,反以《三传》疑《春秋》;《孟子》班爵禄章,《王制》之祖也,反以汉人《王制》、刘歆《周礼》而疑之,谓孟子此章不与《王制》《周礼》相合。《诗》《楚辞》,音韵之祖也,反以沈约韵而改《诗》《楚辞》古韵以合之。谬也久矣,一旦正之,宜乎蜀日越雪之吠!

杨慎虽然沿用了“叶”这一术语,但其含义已不同于宋人所说之“叶音”,这里专指韵文中的押韵。杨慎批评吴才老论“叶音”之误,以为古人押韵自有古韵为标准,按照其字之本音自可协韵,不必改读“叶音”,吴氏之误就在于“改古韵以趁沈约之韵”,并由此提出“古韵宽缓”之说。古韵自是古韵,今韵自是今韵,二者不能等同,“何必劳唇齿,费简册”而改读之。所谓“古韵宽缓”,见于陆德明《经典释文》,杨慎于此重复陆氏说法。

总体而论,杨慎对语音分古、今之说持赞同态度,因此才会在他讨论音韵的著作中(包括一部分讨论文字学的著作)无一例外地贯以“古音”二字,以示与“今音”之别。至于如何分辨语音的今、古,他则赞成要从古籍押韵的实际予以判定,而不能依从宋人所采用的“叶音”方法进行误判。在具体操作上则“详于经典而略于文集,详于周汉而略于晋以下”(《转注古音略题辞》),对语料文献作出较严格的时代断限要求。

2

下面具体讨论杨慎关于古音韵部的一些论述,其中有一些见解沿袭前人论述,有的则是前代学人所未涉及,有的内容又与后世学人的研究不谋而合,表现出杨慎学术瞻前启后的特征。

《广韵》古籍残页

首先,我们讨论关于阴声韵与入声韵相通的问题。汉语的一大特点是以声调作为区别意义的重要音位。在中国传统音韵学中,“平上去入”四声关系是重要的学术命题。根据音韵学知识,入声是从上古以来即具有的声调,延至《切韵》《广韵》所代表的中古音系,入声韵类是与阳声韵相配,阴声韵则没有与之相对应的的入声。比如“东”韵所对应的入声韵为“屋”韵,“真”韵与入声“术”韵相对,“严”韵则与入声“业”韵相对。这一对应规律十分严格。而上古音韵则不相同,阴声韵类与入声韵类相配,这就是所谓的“阴入两分”,只是到了后来才有“阴阳入三分”的说法,这是清代古音韵学家潜心研究得出的成果。在杨慎的古音学著述中,杨慎虽没有正式提出“阴入相配”之说,却在实际操作中已经把一些阴声韵类的字归入了入声韵。我们考察各种杨氏古音学著作,在入声韵类中都包含有数量不等的阴声韵字。以《古音丛目》卷五之质韵为例,该韵所收韵字凡61字,其中除《广韵》中原属入声者以外,有相当部分阴声韵字(包括平、上、去三声)都纳入了该韵。下面是我们从该韵中搜寻出的部分阴声韵字:

(1)子:《诗》“既取我子,无毁我室”,“子”叶入声。

至:《诗》“我臻聿至”,叶入声。

尼:女乙切,《尸子》。

骊:音栗。《八骏图》马名有纤骊。纤音浅,骊音栗,浅栗色马也。

啸:音叱,《礼记》。

几:读作冀,《汉书》。辔:音必,王融诗。置:读为植,《诗》。

器:欺讫切,曹植《鼎赞》。

芾:非律切,《诗》。

茀:非律切。《易》爻辞。

备:《仪礼》“礼既备,令月吉日”。寐:江淹诗,叶质。际:子悉切,《易·泰》小象。

载:子悉切,《诗》。

上面列举的各个例字,在《广韵》中均为阴声韵字(包括平、上、去三声),如“子”为上声止韵字,“至、辔、备、寐”为去声至韵字,“尼、骊”为平声支韵字,“置”为去声志韵字,“芇、茀”为去声未韵字,“际”为去声祭韵字,“载”为去声代韵字,在中古音系中都各自为韵、界限分明。而杨慎根据它们在上古韵文中的实际押韵,将它们归并到入声质韵中。

又如其另一著作《转注古音略》卷五入声物韵、所收录的阴声韵字有:

(2)疑:音仡。《仪礼》《诗·大雅·桑柔》。

㮣:音骨。《庄子》。又音屹。《文选》。

蔚:音郁。《易》《汉书》。

蔽:音茀。《周礼》《易》《诗》。

貍:音郁。《周礼》《礼·内则》。

按《广韵》归韵,这些字都属于阴声韵:疑,平声之韵;㮣,去声代韵;蔚,去声未韵;

蔽,去声祭韵;貍有两读,平声之韵、平声皆韵。而杨慎也依据它们押韵的实际状况归为入声物韵。

这两组例句反映了杨慎对古音韵“阴入相配”的认知,他虽没有正式提说“阴入相配”,却已在践行这一归并原则,而这一理念无疑是与清代古音学家的结论相吻合的,应该得到肯定。

关于阴声韵字(包括平上去韵)如何从阴声转为入声,杨慎在其著作中也有论说。在《古音馀》一书中他列举“埃”字的四声音变,云:“埃,乙革切。埃本音哀,自哀、蔼、爱、厄转声而得也。《楚辞》‘安能以皎皎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在《楚辞》中“埃”(阴声韵)与“白”(入声韵)相押,“白”“厄”同韵。“哀蔼爱厄”是一种以阴声韵“平上去”对接入声的形式,这一序列颠覆了《广韵》以来形成的阳声韵方与入声相配的原则,开创了清代古音学“阴入相配”说的先声。

其次,关于歌韵、麻韵相通的讨论。作为同为阴声韵的两个韵,在《广韵》音系中,以至于平水韵中都互不相通,独立为韵。王力先生在其著作中分别拟音作歌[ɑ]、麻[a],以示区分,a杨慎在其分韵中将它们编列为下平声五歌韵(对应的上声舸、去声禡)、六麻韵(对应的上声马,去声个),而在实际操作中又将一些“麻”韵字归入到“歌”韵中,或是将“歌”韵字归入到“麻”韵中。

我们举《古音丛目》卷二歌韵的一些例字:

(3)加:居何切。

家:孔臧《蓼赋》与“何”叶。

葭:《西京赋》。笳:与“何”叶。

牙:晋童谣,与“峨”叶。

涯:与“多”叶,柳文。

衙:与“珂”叶,韩文。

琶:音婆,琵琶一作“鞞婆”。

葩:滂禾切,《文选》。

麻:眉波切。潘岳《河阳》诗。

遮:之戈切,《上林赋》。

车:昌戈切,程晓诗。

奢:诗戈切,陆机诗。

赊:谢灵运诗。

贳:贳酒也。白诗与“何”叶。

上述例字本属于《广韵》麻韵,杨慎却将它们归入到歌韵。考察杨慎的其余著述,类似歌韵、麻韵字相通的情况为数不少,反映出杨慎所论歌韵、麻韵相通的一大特点。

考祭明代以前的音韵学论著,我们发现杨慎所持的歌韵、麻韵相通的认识应来源于宋代的吴棫。在吴棫《韵补》卷二平声麻韵下,他即声言“麻转声通歌”,列举大量例字予以论说,表明他对两组韵相通转的观点。而上述杨慎所举之例,也赫然出现在《韵补》平声歌韵中,甚至还溢出一些新的例字,如“嘉、蛇、琶、嗟、邪、者、呀、虾”一类本属《广韵》麻韵的字,无一例外地并入了歌韵,b由此显示出吴棫、杨慎在“歌麻相通”这一点上的认知相一致。歌韵、麻韵混押的情况在上古韵文中表现得非常明显,同时又呈现出时代差异性。王力先生在其论文《南北朝诗人用韵考》中指出:上古韵语文献中“歌戈麻”韵是混押的,而越往后界限越分明,到南北朝时期,歌戈、麻韵分立的情况越来越清晰,以致到《广韵》时代,歌、麻两韵就完全独立开来了。我们可以由此确定杨慎所描述的歌韵、麻韵混押的情形,正反映出上古语音向中古语音演变的趋向。

第三,关于平声尤韵与萧(肴豪)韵相通转的讨论。这也是两组阴声韵,在《广韵》音系中是两组全然独立的韵,尤(侯、幽)为一组,萧肴豪为一组,即便到了平水韵时代仍然还保持独立。从现代语音学观念来看,它们是韵尾相同[u]而主要元音有异的韵,王力先生将它们分别拟音为:萧肴豪韵[ieu、au、ɑu]、尤韵[əu],以示区别。我们从杨慎相关的音韵学论著中,发现有许多尤韵与萧(肴豪)韵相通押的实例,这就突破了两韵各自独立的原则,成为出韵的特例。下面列举《转注古音略》卷二平声萧韵的例句,在该韵内包含有多个尤、幽韵字:

(4)舟:音刀。《毛诗》“何以舟之,维玉及瑶”。

幽:音窔。《释名》“幽,窔也”。《元命包》“幽州,幽之为言窈也。”

修:音条,《周礼·司彝尊》“凡酒修酌”。又修市,地名,周亚夫封修侯。

秋:音锹。扬子云“秋秋跄跄入西园”,萧该读。又《荀子》引逸诗曰“凤凰秋秋,其翼若干,其声若箫”。“秋”与“箫”为韵,是其证也。

以上例字除“幽”字在《广韵》音系为幽韵,其余例字都属尤韵,而杨慎却将它们归入平声萧韵。

另外,这两组韵相对应的上、去声,即尤(有、宥)与萧(莜、啸)、肴(巧、效)、豪(皓、号)也有通押为一韵的现象,如《古音丛目》卷三上声有韵,其中就有多个在《广韵》音读中不属有韵的例字,如:

(5)道:当口切。《易》彖传,《诗》同。

考:去九切《易·蛊》小象,《诗·山有枢》。扫:《诗》与丑叶。

好:许口切。《诗》。

老:许吼切。《诗》。

保:蒲苟切。《诗》

枣:苏吼切。《诗》。

稻:徒苟切《诗·七月》。

草:此苟切。《诗》《穆天子传》“荠麦之所草”,注“草,疑古茂字。”

嫂:叶音叟,《楚辞》。

造:此苟切,《太玄》。

上述各字在《广韵》中都属于皓韵(豪韵对应的上声)。另外有“抱、包、苞”,属于肴韵(平声),“饱、孝、巧”则属于巧韵(肴韵对应的上声),“鸟、扰”属于筱韵(萧对应的上声)。有那么多“出韵”字出现,这显然不是偶然的个案,而应是存在着某种语音演变规律。

考察历代古音学家对这一问题的论说,异说纷呈。宋代吴棫把萧部与尤部完全对立起来,在他所分9部中划分有萧部(宵肴豪通)、尤部(尤侯幽通)两部,各自独立,而全然没有考虑两韵通押的关系;到后来的郑庠划分古韵为6部,又把尤韵与萧(肴豪)韵归并为同一部,则走向另一个极端,完全无视它们之间的差异。到明末清初古音学家顾炎武,才采用“离析唐韵”的方法,对古音韵部重新划定,不再把《广韵》中某一韵视为不可分割的整体,而是按照它们在古籍中的实际读音,分别归类,这种做法即为“离析唐韵”;其离析结果,有的韵还依然完整保留,有的韵则被拆分在不同韵部中。顾炎武把古韵划分为10部,在其《唐韵正》卷六下平声尤韵下即明确标识云“此韵当分为二”。在其实际操作中完整的尤韵已然不存,而是按照语音实际划分于两个不同的韵部,其中一半划入脂部,另一半则划入萧部。b顾炎武的分部原则在后来得到清代古音学家的认可,成为定论。用这一理论来解释杨慎诸书中尤韵、萧韵相互通转的现象,其中的疑虑也就可以迎刃而解。

杨慎故里,今成都市新都区(图片来源:环球网)

3

然而杨慎的古音学观念与科学的古音学理论还是有区别,由于他对古音学还缺少正确的认知,故在其著作中也表现出种种疏误,对古音学作出了一些错误的论述。我们检阅其各种著作,大略概括出其论古音的几个阙失:

(一)分韵不当。

杨慎所有论述古音韵的著作,甚至包括其论文字的一些著述都是按照平水韵序列来进行分韵,尽管他对106韵进行了一些调整,但总体格局仍然是平水韵音系。这种分韵如果是用来作为按韵检索的一种方法自然无可非议,如像五代徐锴的《说文解字篆韵谱》、宋人李焘《说文解字五音韵谱》,以及杨慎的一些讨论文字学的著述都是如此,但倘若是以平水韵的韵目来划分古音韵部,那就大错特错,因其严重背离了古音韵的实际。众所周知,平水韵乃是在《切韵》《广韵》的基础上,为适应唐宋以来声韵变化而作出的修订,它的分韵既有适合中古音韵的系统,也有改革的地方(如合并窄韵),虽然较之《广韵》更为简略,但与古音韵实际则相去更远。而杨慎以平水韵来划分古音韵部,就显得不伦不类,非古非今了。宋代吴棫、郑庠的古音划分虽然有9部、6部之说,却没有得到后世学人的认可。明清以降的古音学家,如明陈第,清顾炎武、江永、戴震、段玉裁、王念孙等人无一不是根据古代诗文押韵的具体实例,采用“离析唐韵”的方法对古音韵重新分部,而不是简单地根据某一后起韵书的分韵来归并古音韵部,这才是科学的古音分韵之法。杨慎的这一分韵显然是不科学的。

举一组典型例句来予以论说。在杨慎论古音的著述中有平声“支”韵,这一韵实际上包含了《广韵》的“支脂之”三韵,同时与“支”韵对应的上声“纸”韵、去声“寘”韵,实际上也各自包含了3个韵,即上声“纸旨止”韵、去声“寘至志”韵。杨慎在此是用平水韵的韵目“支纸寘”来拟定新的韵类。我们翻检《古音丛目》卷一平声“四支”韵所包含的韵字,其总数为170字,据不完全统计,在这一韵之下包含了《广韵》“支脂之”三韵的字(平、上、去声均有)大致情况有:

A.支纸寘韵:支、伎、觜、施、虒、示、蠡、卑、丽、戏、翅、趍(音驰)、蛇(音移)、徙(音斯)、迤、誃、睢(以上平声)。

跬、跪、陒、被、氏、洒(所宜切)(以上上声)。

易、议、智(以上去声)。

B.脂旨至韵:郗、比、羡(音夷)、来(音犁)、祎(音祁)、垐、咨(以上平声)。

懿、旎(以上上声)。利、次(以上去声)。

C.之止志韵:圯、异、期、邿、居(音姬)、噫、褫(音思)、台、茬、治(以上平声)。

子、滓、喜(以上上声)。

事、试、志、意(以上去声)。

自《广韵》音系而言,“支脂之”三韵的读音极为接近,故有“三韵同用”、合并窄韵的规则,发展到平水韵就有“三韵合一”的情况。杨慎的古音分韵则是按照平水韵的韵目来划分。然而在上古韵中,“支脂之”三韵是各自分立的韵部,绝不能混一。杨慎将三韵归一,显然背离了古音韵部的实际。而且他还根据声调的不同,划分出上声纸韵、去声寘韵,又在各韵之下安排若干韵字。这一做法与其所言“四声源于沈约,不当以沈氏四声韵来规约古音”的说法相违背。

(二)字无定音。

这是杨慎讨论古音的另一阙失。在杨慎讨论古音的具体实践中,涉及某字的具体归类,杨慎有时完全突破《广韵》韵系,既想归入甲韵类,又想归入乙韵类,往往会对一个字给出若干不同的音读,表现出对古韵音读把握不定的状况。略举两例,如:

(1)戒。

A.《古音骈字》卷下卦韵:抑戒,《国语》。

B.《古音丛目》卷四寘韵:居吏切,《六韬》。

C.《古音猎要》卷五职韵、《古音丛目》卷五职韵:讫力切,《易》小象。

D.《转注古音略》卷五缉韵、《古音丛目》卷五缉韵:音急。《盐铁论》。

“戒”字,在《广韵》中为去声怪韵,属阴声韵。而杨慎对它却有4个不同的读音:A、B两读均属阴声韵,A读在去声卦韵,与《广韵》音读相吻合;B读在去声寘韵,其对应的平声为支韵;C、D两读皆为入声韵,C读在入声职韵(韵尾拟音为[—k]),D读在入声缉韵(韵尾拟音为[—P])。这4个读音在《广韵》中各自为一韵,了不相涉。杨慎却随文就韵,从而有了4个音读。明陈第《毛诗古音考》卷三也

收载此字,仅仅标注作“音急”。

(2)戾。

A.《古音骈字》卷下、《转注古音略》卷五、《古音丛目》卷五质韵:音吏,《东京赋》。

B.《古音丛目》卷五、《转注古音略》卷五屑韵:音烈,《文选》。

C.《古音丛目》卷五、《古音猎要》卷五缉韵:力质切。

“戾”,在《广韵》中为力质切,属入声屑韵。杨慎所注音切各别:一音“吏”,在《广韵》为力置切,为去声志韵(其对应的平声为之韵);一音“烈”,为良薛切,属入声薛韵(与屑韵同用);一音“力质切”,属入声质韵,与缉韵为不同韵类。杨慎所标注的古音读,既有阴声韵,也有入声韵,跨越若干韵类,如果再算上缉韵的读音则更为淆乱。

类似例子我们还可以举出很多,不一一列举。一个字有多个读音,有时是客观的存在,反映了语音的实际状况,但有时却是著者强为区别所致。

通过以上简略的讨论,我们可以对杨慎的古音学研究作出以下判断:杨慎的古音学研究,是其小学研究最为重要的一部分,其成就应高于训诂学、文字学研究,成为后世学人应该特别关注的领域。

成都市新都区宝光寺,寺内供奉有杨廷与杨慎父子像(图片来源:新都区人民政府网)

杨慎的古音学研究具有承前启后的特征,其上承宋代吴棫、程逈、朱熹、魏了翁等学人的认知,尤其是对吴棫的古音学成果表示称赏,在文中多次加以徵引,但又对他们采用“叶音”方法来研究古音表示反对。

杨慎的古音学研究有一些新的理念,如对阴入相配、歌麻相通、尤(侯幽)萧肴豪相通的认识,这一见解对晚于其后的学人如明陈第和清顾炎武、方以智具有启迪作用。这种作用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直接影响后世学者,或是启发学者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深入探索,予以完善;一是为后者的古音学研究提供语料文献,减少其搜集语料之功。从这一角度评价,杨慎的古音学研究成为清时代古音学研究的先导。

由于杨慎专一采用前人所使用的合并窄韵方法来归并韵类,其研究方法的疏误导致研究结论出现偏差,这也是我们在评价杨慎古音学研究时应该正视的阙失。

载《巴蜀史志》2020年第5期“四川历史名人”专刊

【历史文化名人】王炎:杨慎滇南三十年 修撰白族史

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作者:李文泽(四川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四川省杨慎研究中心专家)

来源: 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责任编辑:张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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